第一次讀亞里斯多德《詩學》的第七章,難免竊笑於心。

《詩學》大概是西洋文學史上第一部文學理論作品,討論的是「詩」,但也不只是「詩」。詩,在當時的文化環境與「文學」約略可以等同,當時概念所及的文學作品就是後來稱為「史詩」的荷馬吟遊韻文作品,和後來稱為希臘悲劇的劇場詩歌作品。在各種人類文明裡,文學初發之際,語文的精巧運用必定帶韻,便於在記錄工具不發達的年代利於口耳傳播。以後來的一些形式標準來看,這些作品便是詩,或者該說,當時的文學領域僅及於今日「詩」的範圍。這沒有非古之意,發展必定是不斷向外探索,形式愈發多樣,但以內容來看,今人卻不見得望得見古人項背。因此亞里斯多德的《詩學》所討論的主要是現今看來是屬於戲劇的領域,就不必感到驚訝,也因此有人主張將亞里斯多德的這部作品譯為《創作論》。

到底《詩學》第七章開頭第一段講了什麼讓我竊笑於心?亞里斯多德用了非常嚴肅而繁複的字句說明,一部好的作品必須要有開頭、有中段、有結束,我看了真是撟舌不下。這還用得著說嗎?任何作品一定要有開頭的呀,而且應該說,不管怎樣都會有開頭的,一齣戲一定會有開頭的第一個場景、第一句對白,一首歌一定混有起頭的第一個音符,第一段歌詞,一段舞蹈一定會有最先開始的第一個動作。同樣的,任何作品也一定會有結尾,就算號稱「說不完的故事」也會有最後一頁,有句點,「說不完」只是一個充滿「詩意」的指涉,讀者可以想像故事會一直延續下去,但寫的人、說的人總是要停下來換做別的事,那就是結尾啦。而頭和尾之外的,就是中段。

幾次看亞里斯多德講這個「有頭、有尾、有中腰」,就好像看到市場魚攤上一尾尾的魚,有頭有尾有中腰,不是老哲人太囉唆,就是把讀者小看了。老哲人不止講要有頭有尾有中腰,還深入去解釋什麼是開頭:就是最早發生的事,沒有任何其他事發生在它的前面,而後有事情繼續發生。結尾就是:事情發生到這裡結束,之後再沒有事情繼續發生。中段就是接著開頭,領著結尾。看到這裡不禁樂了,這個還用說嗎?這不像文學理論,而是字典嘛,在定義「開頭」「中段」「結尾」這三個詞的意義。不過我一向是「乖巧的」學生,有任何不明白或疑惑,往往先認為是自己笨,絕對不好意思舉手發問,以為大家都知道只有我不知道,百分百的缺乏自信,寧願回家自己琢磨,但往往是背起來可以考試了事。《詩學》這第七章,除了放在心裡之外,也偷偷笑一笑,也應該不會有考試會考這樣我覺得老師自己也在偷笑的題目。

距離第一次讀《詩學》到現在十二、三年,某些事情現在才想通,想起來好笑的倒是自己。亞里斯多德的年代距離今天有兩千四百年了,他那時候可以看到的作品和今天我們可以接觸到的作品數量,簡直如住在塔克拉馬干沙漠的人和住在地中海畔的人可見到的魚類之數的類比,亞里斯多德是在文學的洪荒年代規範文學,說明他覺得好的文學作品該有什麼樣的形式。更準確地說,彼時人類進入文字時代未久,口語表達進入文字表達,把紛雜之所見所思以精簡的文字指涉,必須要要有明確的遊戲規則。有了規則,讀者才能透過規則經濟有效地瞭解創作者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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