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開錄放影機,將《新天堂樂園》推進,鏡頭從多多母親家陽台上的一個瓦盆展開,顏尼歐莫納利克的音樂渲染著。兩個小時後,影片將會在多多的私人試片室中結束,小時候想看卻看不到的接吻片段帶著記憶的潮水甜蜜地向多多湧來。那時,我將帶著滿滿的情緒和對朋友、對電影的情感,並肩走過夢想荒蕪的世界。」



上面是三年前所寫的一篇半散文半小說,或者稱為回憶錄或懺悔錄的最後一段,在台南北門海邊的小營區偏僻角落上,以薄夾板釘成不到一坪的狹隘辦公間裡,嗅著漸冷的季風和遠處吹來的燒稻草煙味,花了半個月的時間把這篇梗在心坎文章寫成。小辦公間是我的業務直屬上司保防官的,因為保防業務的特殊需要,辦公所在不得不和其他軍官的辦公處所隔離。那幾個月前任保防官調職,續任的銜接人令還沒到,這一間辦公間便變成我這小文書的私人天地,常常假辦公之名,窩在裡面看書寫東西。為了好好利用這間小辦公間歸我所管的短暫美好時光,我趁休假一口氣搬了三十幾本書進辦公室,當時全營區大概便是這一小間裡面文風最為鼎盛了,連中山室裡一大櫃國防部發下來的「思想書」都不夠看。

當兵到彼時終於能夠好好地看書,甚至比大學時更悠閒地慢慢把一本書讀完,還把以往每月大都匆匆翻完的《影響》電影雜誌搬到抽屜裡,一頁一頁慢慢咀嚼,軍中的日子,如果沒有豬頭軍官的玩弄,真的是適合細細看書,連本來我大都囫圇吞棗式的看雜誌,都得以在軍中緩慢晃蕩起來。我把電影雜誌一頁一頁看完,除了《影響》還看那年創刊的《首映》,不過這兩本刊物後來在一年內相繼夭折。當兵幽長歲月的另一個好處是,我開始有耐心把詩集從第一頁看到最後一頁。以往讀詩都是東翻一首,西讀一首,反正當兵時間漫漫,便一首一首讀起來,甚至站一些輕鬆的哨時,常揣一本詩集在懷裡偷閒翻看。這時候我也開始利用時間寫一寫一些電影觀感,放假時便上電腦打字,然後做成電子報發送諸親友。當兵時的精神生活,不是詩,就是電影。電影呀,可以說是我最大的美夢,我的第一份志願便是要當電影導演,即使立下志願時台灣電影已經養不活專職導演了。後來漸漸認識一些喜愛電影的人,發現這種美夢幾乎人人都在做,只是從來沒有人能夠去實現它,夢便越來越模糊,越來越遙遠。在書店看到新出版的電影書,不管多麼艱澀,二話不說便馬上搬回家,以致於書架越來越滿,但卻難得有機會去翻動它們。上了研究所,本以為輕易可以找到大批電影同好,卻發現這是另一個不切實際的電影夢,再怎樣能夠和自己聊得上兩句電影的有只有那幾個人,最不甘願的是甚至被批評為眼界過高、目中無人。啊!我的電影夢呀,當然是那麼崇高又偉大的,若是降格至消費俗流,破碎的夢想整能再撐起一片天空?

後來當了通識課的助教,興致勃勃地排課程、找影片、印文章,卻在幾堂課下來之後,發現拿夢想和只想賺學分的現實碰撞,夢想卻又軟弱無所著力,遂悻悻然從眾,課堂上很難激得起火花,只能做簡單的基本解說。啊!我的夢呀,如果不是有幾分抽象的色彩,夢想如何能成就其迷魅之處?

然後我們開了「窺淫癖小團體」,借用布希亞「恥笑」沈迷藝術電影的「名句」來當我們嗑電影的藉口。每週我們在教室裡放一到兩部電影,朦朦朧朧的三槍投影機,以及到處A來的各式錄影帶,幾個人圍在週五下午沈淪一番。即使如此,夢想還是難敵各式各樣的懶惰藉口,有時甚至只剩下獨自一人霸佔百來吋的銀幕,於是,夢想便又蒙塵,放了一年半的「窺淫癖小團體」正式告終。啊,美麗的夢呀,你是這麼地親近,又這麼地疏離,讓我在光影中迴旋迷思。

到最後,電影夢只剩下小心翼翼地看幾場電影,心血來朝撇幾段文字貼上網路,和幾位電影朋友彼此自慰,探索仍未固化的夢想底層,假裝自己的熱血仍在,呼吸依舊,夢想仍在不遠的地方。



公主對士兵說,如果你能每夜站在我的窗下等我,等滿一百天,我便接受你。於是,痴心的士兵便夜夜至公主的窗下等待,不管颳風也好,下雨也好,他總是待在窗下等待公主的承諾。野狗在士兵腿上灑尿,風鳥在士兵頭上拉屎,他仍舊每晚緊站在窗下,直到天明才離去。日子一天一天過去,士兵越來越憔悴,也越來越瘦弱。第九十九天,那一夜是耶誕夜,全城都在慶祝節日的降臨,士兵還是走到公主的窗下等待,遠處傳來人們的歡唱歌聲。公主的窗子燈亮,見到公主的人影,士兵的心中一緊,以為公主便要開窗來看他,但是沒有,燈也馬上暗了。即將進入午夜,過了這一晚便滿一百天,而士兵卻在這個時候,邁著沈重的步伐離開。(《新天堂樂園》)





☆原刊於【私人讀舒適】2:20001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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