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該是大一時吧,我騎單車逛遍了市內好幾家書店,終於在某家專賣童書和青少年書籍的書店找到侯文詠的《頑皮故事集》,但遺憾的是,那天我還是空手而回。因為那一本書收錄在九歌出版社一系列兒童/青少年小說裡面,而此系列的書都是四本一套不可分售的。這一系列的小說,很多在我國小及國中時便在《中華日報》的每週「中華兒童」版上看過,其中當然包括一系列的侯文詠「頑皮故事集」。

根據侯文詠在《頑皮故事集》後記裡的說法,這些每週見報的幽默文章,是他當兵時被《中華日報》編輯吳涵碧逼稿成篇。這些文章在我的成長經驗留下深刻的印象,也算是我極少量的童年閱讀經驗理重要的記憶。當時在「中華兒童」上頭看過的文章,例如改編自E. B. White《夏綠蒂的網》的《神豬妙網》,或是描述豐田汽車創業主的《白手起家的豐田》,或是後來被拍成電影的《巧克力戰爭》,這些小說幾乎全都在九歌出書,同樣一個系列,四本一個紙盒套裝著不可分售。以國、高中時我的財力根本買不起這樣的「套書」,而且我也只想買侯文詠的作品,而不想把其他已經看過的三本抱回家。

一直到了1992年,侯文詠第二部分的頑皮故事由皇冠出版社出版,名為《淘氣故事集》,一出版隨即熱賣,連帶帶動以往侯文詠在希代出版社出版的《七年之愛》、《誰在遠方哭泣》(此二者後來被侯文詠收回節選成一本短篇小說集,由皇冠出版),以及圓神的《離島醫生》、《城市點滴》等書的買氣,也預示了往後《大醫院小醫師》、《親愛的老婆》等書的瘋狂暢銷,使得侯文詠當時在出版界盛傳一年有上千萬的版稅收入(未獲證實)。同時也使得他由以往得獎無數的嚴肅文學作家變成暢銷的普羅作家,也使得侯文詠的作品,特別是小說,失去了被認真看待的機會。剛要上大一的我買的了剛出版的《淘氣故事集》之後,決定去尋找充滿我童年記憶的《頑皮故事集》,只是這些兒童套書在一般書店均不見陳售,雖然在報端一直有郵購的廣告出現,但我想碰碰運氣,能不能在零售書店只買一本,而不買其他三本。後來雖然沒法拆套購買,但因為《淘氣故事集》的暢銷,使得九歌不久後單獨把這一冊《頑皮故事集》交由子公司健行文化出版,要買到這一本後來也是瘋狂暢銷的書便極為簡單了。

當然,買書變簡單了,看書的人也多了,作者的荷包也開始滿了,批評家的眼光也開始不屑了。這在台灣似乎是不變的道理,永遠有跟流行的一大群人,也永遠有反流行的一小群主導評論的人。

可我每每翻出侯文詠早期的文學創作,被感動到眼眶泛紅是家常便飯的事,被認為是通俗媚俗的作品能有此種功力?能在煽情與理想間拿捏穩當,能以歡笑包裝悲劇,使喜鬧同樣具有悲劇的震撼深度,讓歡笑與淨化(catharsis)共冶一爐,這樣的作品怎能夠不加探討?下這樣褒獎太誇張了是吧?一點也不夠學術化是吧?!可我一直是這麼看待侯文詠早期的文學創作的,那是真正具有靈魂與理想的大治者的化身。

悲劇一直以來被認為比喜劇更為高尚,因為悲劇讓我們仰望受苦的偉大靈魂,但喜劇則是俯視的態度來譏笑別人的苦難,因此喜劇被認為無法傳遞高尚的情操與理想,喜劇角色無法像悲劇角色般被投射龐大的仰慕情懷。但是欲能在困境中達到不可獲致的結果,才更顯得出偉大,能以被認為低下的喜劇達到悲劇的崇高層面,是比悲劇本身更令人讚嘆的。在本世紀,我們有了很明顯的例證—卓別林,他以滑稽的形象負載高潔受苦的靈魂,誰能說《賣花女》裡面一副標準卓別林小丑裝扮的男主角不具悲劇英雄的情操?1998-1999年間紅遍全球的《美麗人生》(La Vita é Bella),編導貝裡尼(Roberto Benigni)也成功地把悲劇的精神置放在童騃般的荒謬喜感中。由被認為不可能的喜劇境地創造出悲劇性「奇蹟」,是更令人敬佩的。

侯文詠早期的文學作品,便具有此種化不可能為可能的能耐。是的,我一直強調是「早期的」「文學性」作品。所謂早期是指出版《親愛的老婆》之前,「文學性」籠統地來說便是一般英美書市慣稱的fiction(相對於nonfiction)文類。因為在出版《親愛的老婆》之後,侯文詠的書寫進入嬉鬧打渾式的聊天式散文風格,不再那麼重視以往寫小說時所重視的情節、人物、結構鋪陳,而且也不想再在作品中呈現作者對於生命較為嚴肅的觀感,而比較重視以輕鬆生活的態度面對一些較為生活基本面的問題,晚進的風格並不是不好,而是要看作者如何面對這些作品,如何為這樣的作品定位。只是在討論侯文詠作品時,有必要將這一風格斷裂期提出來,並加以分別討論,而我只想在此討論文本厚度較高的早期作品。

這些侯文詠早期的文學作品有兩個特色,一個是喜感,另一是從醫人員的特殊故事背景。侯文詠的喜感,完完全全地呈現在《七年之愛》、《離島醫生》、《大醫院小醫師》、《頑皮故事集》、《淘氣故事集》當中,而侯文詠作品喜感的產生來自三方面:對於荒謬體制的嘲諷,以及語言扭轉的魅力,還有誠實。對荒謬體制的嘲諷,我們可以見諸於《淘氣故事集》的〈請說國語〉,嘲諷當年學校禁說方言的奇怪法規,或者是《離島醫生》中的〈政治大作戰〉嘲諷軍隊中死硬八股敷衍了事的政戰訓練,又或者是在《七年之愛》中的〈諾貝爾症候群〉、〈考試真好〉,以嬉鬧抨擊台灣填鴨式的教育。

余光中在翻譯、介紹王爾德(Oscar Wilde)的《不可兒戲》(The Importance of Being Earnest)時,指出王爾德把已經建立好的邏輯,利用語言的巧妙轉換,把觀眾的思考脈絡扯到脈絡之外,因為突兀而產生「笑」果,例如:「失去了父親或母親,華先生,還可以說是不幸;雙親都失去了就未免太大意了。」而侯文詠的作品也有此種一腳把讀者絆到邏輯外的特性,但他不是利用如此稠密的語言結構,而是利用巧妙的情節安排。像是在《七年之愛》中的〈愛樂〉,將原本不聽古典樂的同學,為了是有交音樂系的女朋友,安排成背唱片解說的高手,然後又在自己背完解說給女生聽之後,感到另一位室友開始背誦解說很恐怖,而阻止他繼續背下去,最後的高潮是在紐約愛樂訪華演出,然後四個人完全搞錯曲目,卻仍舊誇誇而言。《離島醫生》中的〈沒有飛機掉下來〉寫著一個機場醫官,任務便是開救護車等飛機掉下來,然後又要開救護車出去幾乎沒有村民的村落義診,等到終於有狀況時,救護車卻拋錨,後來排除萬難接到難產的病患,後來才發現原來只是便秘。或者是〈諾貝爾症候群〉裡面只喜歡漂亮實驗資料的教授開始要求實驗的操作,然後同學楊格以味覺打敗儀器獲得滿分。侯文詠慣常先鋪陳一板一眼的嚴肅道理,然後卻在後面將這些道理一一推翻,可是有時後卻又能自被推翻的道理後面重新驗證道理。你無法知道侯文詠在前面文章鋪設的脈絡,到後面如何被推翻,被扭轉,然後用來嘲諷現狀。

最後講到誠實,侯文詠總是讓他的書中角色在面對人情世故時坦白地講出實話,造成窘困的情境,讀者自然被其中的反差喜感給逗笑了。《淘氣故事集》裡的〈車掌恐懼症〉祖母直接指著晚娘面孔的車掌說:「你—這—麼—醜,你—還—敢—說—」。《淘氣故事集》裡的〈問題妹妹〉直率地問了許多問題,讓家人招架不了;〈第三類接觸〉坦承地把許多缺點的姊姊,在相親時的裝模作樣做了諷刺。誠實是在侯文詠最弔詭的存在,以後設的角度來看,有時候你明明知道這是作者自己在瞎掰(譬如說,那些兒童故事你永遠搞不清到底他家有沒有姊姊這個人,因為有時後出現,有時後卻不見。又或者大家都把故事當作侯文詠的經歷時,可裡面卻又會出現麥當勞這種在那個年代不可出現的東西。),卻還是得相信他繼續看下去。有時候幽默的地方明明就是敘述者(或者姑且先把他當作是侯文詠本人)或者是別的角色胡蓋亂蓋的地方,但很快這些點便會被戳破,最後大都會呈現誠實這一件事所產生的諷刺效果,對社會對事件或者對個人。

評價侯文詠的早期文學作品,如果認為其嬉笑怒罵的態度不夠嚴謹,硬說不能算精品,那也是獨樹一格的珠玉了,更何況他還是各種大小文學講的常勝軍,這和許多現今文壇的中間創作者一樣的資歷,也代表了侯文詠作品受到的肯定,只是後來一般人太容易被他的賣座所蒙蔽,而忽略了璞玉時期的純美。


等到聽說侯文詠的《大醫院小醫師》要被拍成電視劇,我不免感到緊張,一來這本書並不是長篇,而是幾個短篇組成,如何能巧妙地改成連續劇?而且台灣連續劇的改編就是所謂的移花接木大換血,弄得稀奇古怪(例如金庸的作品),再加上描寫實習醫師的作品,專業度也備受考驗。王小棣的電視劇,跟侯文詠的文章一樣,是我從小看到大的。國中時便是每週按時收看王小棣導演的《全家福》、《佳家福》、《爸爸萬歲》,以及《母雞帶小鴨》,然後看電影《我的神經病》、《魔法阿媽》(很可惜尚未看過《飛天》)。《我的神經病》可以說是台灣喜劇電影裡面的翹楚,放大細微的生活觀察,變成言之有物的笑料。《魔法阿媽》製作雖失之粗糙(經費不足的緣故),但整體的誠意和表現卻令人感動,以陳舊的中元節素材,徹底地扭轉觀眾對此一陰森節日的印象。雖然對於王小棣導演的功力我完全信服,但當初知道她要面對的是《大醫院小醫師》這樣的改編題材,不免也幫她緊張起來。結果的呈現是令人感到極度滿意的,從選角到劇本的改編、製作的配合,將《大醫院小醫師》列為台灣電視史上最精緻的作品也不為過。在公共電視缺乏一般商業電視台的強力宣傳之下,《大醫院小醫師》卻在播出一週後被要求重播,20集播放完畢馬上又在夜間重播,不到兩個月又重新站回八點檔。公共電視的《大醫院小醫師》留言網站每天湧入千百封留言,從第一集時到下檔三個月依然人潮洶湧。在誠品書店敦南店舉辦的簽名會,人潮從敦南店地下室一路蜿蜒到仁愛圓環,破了誠品書店的紀錄。

當然,影迷的擁戴和導演聰明的選角有很大的關係,清新俊美的演員先天上便佔了很大的優勢,但是在劇中處處可見的情感流動更是能打動觀眾。煽情一向是王小棣的專長,但是煽情並不是不好的,李安在拍第一部片《推手》時便提到,好的影片要能適度地煽情,才能讓觀眾共鳴。王小棣對這一點完全明瞭,而且操作靈活,她讓劇中小馬對母親的愧疚之情,阿邦對牙牙的思念知情,楊格對婉兒醫病間產生的心靈相契之情,掌握得絲絲入扣。如何掌握情感是一部電視劇最困難的部分之一,特別是像王小棣喜歡呈現生活中令人動容的場面,卻又要做到不做作,其間分寸的拿捏便是導演功力的考驗。

改編劇本,編劇如何在文字與畫面間取捨是最為困難的,要從一種表現形式轉化成另一種形式,並不是照本宣科說故事那麼簡單。王小棣為了精簡人物,同時豐富長達20集連續劇的肌理,添加了Money和Amigo這兩個書中沒有的主角,也添加了周傑、婉兒、紐醫師、心外主任等角色,甚至我們可以說牙牙也是沒有出現在《大醫院小醫師》小說裡的角色,但這些角色的出現,卻使得戲劇文本比小說文本更為完整。除了人物的設計之外編劇對於如何整合幾篇短篇小說成為一個完整的長篇,也下了許多苦心,先是把書中所有的次序打散,再依照故事深淺來分類、組合,所以我們可以看到以不同的小醫師為主的段落輪番呈現。更重要的是,發生在小醫師身上的事件是由淺到深,由外到內來探索醫院裡面短兵相見的生離死別,這是編劇群最令人稱頌的地方。由一開始阿邦、阿波、Money在心臟外科面對繁忙工作的形體操勞,遇上林P有驚無險的病況,慢慢進展到阿邦遇上情感問題,工作和感情無法兼顧,Amigo遇到女性醫療人員在醫院受到的歧視問題,開始去探討社會與醫院的權力結構,Amigo的小病人對她的依賴感,為後來楊格和婉兒這一對醫病間的情感衝折開場,直指醫病倫理的問題,最後則是要這些小醫生去面對生死交關的大考驗。全劇由淺入深,由形體的勞累探索到生死靈魂問題,劇情的偏編排鋪陳自有其深意。

羅維明在《電影文章》裡面談到吳宇森的《變臉》(Face / Off)時提到警匪片中的辦案程序問題,越能掌握細節,越能說服觀眾。對細節的要求,一直是台灣電視的弱點,日劇這些年來一直深受歡迎,其中很重要的一點是日本的電視劇專門以不同職業的人生作為素材,大玩細節鋪陳的展現,然後再在由質要生活中呈現一番特別的人生體悟。以此職業專業來看,為了《大醫院小醫師》的電視版,導演王小棣要求所有的醫學程序入鏡一定要有顧問在場指導,甚至很多細部的手部操刀鏡頭,都是由侯文詠醫師親自上陣演出。但是專業並不只是這些技術上的部分,更多的是來自於知識,這些知識上的炫技,配合上角色間的情感糾葛,更使得這一齣戲更加令人信服。例如在Amigo輪到內科的血液腫瘤科時,她遇上了自己仰慕的學姐周傑當總醫師,但卻不能理解她為何對她一個學妹這般嚴厲,不近人情,在醫院這樣百般歧視女性醫師的環境裡,女人竟然還要為難女人。但在背後觀眾可以看到周傑是如何地交錯其專業態度和女性溫柔細心的一面,面對自己的疾病,面對莽衝的學妹,面對同病相憐的患者。例如郵局小姐罹患乳癌做了切除手術後,她對周傑說:「醫生,不怕妳笑話,我這一輩子就只交過一個男朋友。有一次看電影,第一次被他的肩膀碰到時,那種觸動的感覺我到現在還記得。我們當女人擁有的就這麼一點,現在都沒了。」周傑當時罹患子宮病變,自己當醫生卻無法控制自己的病,還被認為是想法激進的女性。Amigo所期待的是自己成為一個成功的醫生,所以他在入學第一天便拜託所有男同學不要和她談戀愛,讓她安心努力唸書便成一為好醫師,所以她在二年及時看到當時只是實習醫生的周傑在許多學長與師長的刁難中過關斬將,而且面帶微笑,Amigo一直便希望自己能夠成為這樣的醫師。但是後來周傑卻一直後悔自己讓青春耗在書本和實驗上,女人成長時該有都她都錯過了。這些醫療背景以及醫務人員日常所面對的問題,交織在情節當中,每一件都是劇情的關鍵,這樣子的劇情處理,一改極多戲劇採取的迴避態度,只是將職業當作身份背景完全不同,而由此進展所呈現的世界,是更吸引觀眾的。

電視版《大醫院小醫師》的另一個值得稱許的特色是,能夠以極精簡的對白載動極為複雜的情感。例如阿邦面對牙牙透露願意復合的表白,僅回答「我一定幫你找到(房子),騎著我的瘦馬!」將瘦馬與唐吉訶德這些以往出現過的劇情勾連起來,使得看似簡單的對白富有強厚的文本背景。或者是整齣戲結尾時紐總醫師的兩句話,幾乎總結了整部戲,精簡對白的魅力,比之《人間四月天》的濃厚文藝腔,更見平凡中的偉大,以精簡的對白達到適度煽情的表現,編劇功力不得不加讚嘆。或者是牙牙在遇到阿邦三番兩次因醫院工作繁忙的失約之後,知道這樣的情況會一直持續下去,因此寫給阿邦一封信,信中字字打動人心,最後一句要求阿邦好好找各時間談談兩個人的未來,而不是以電話胡亂交代,她寫:「無言總比潦草好。」又或者楊格在精神科實習時,帶婉兒到遊樂園散心,後來婉兒要求逃走,楊格在送走她後,一個人思考許久,最後搭上回醫院的公車時,卻見到婉兒在公車上也要回醫院,楊格大驚,問婉兒:「為什麼?」「為你!」婉兒說。甚至,最高明的是連對白都不用,許多情節的呈現都是以動作和鏡位來鋪陳,一句話都不必說,最讓我驚嘆的是楊格失蹤後被長到的那一場戲,因為身為醫生的職責,楊格挺身而出幫昏倒的路人做CPR,因此和來尋他的Amigo重逢,兩個人一句話都沒說,留著淚一邊做CPR,但所有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無言絕對比潦草好。

侯文詠以兒戲的輕鬆態度來敘述他的人生觀察,但其內容的沈重完全不可以兒戲的態度來看待,改編後的電視劇,結構更為完整,角色鮮明,議題被整理得更加清楚。寫在《大醫院小醫師》第二次完整重播之前,只希望這一部好戲不要被輕忽、被錯過,只要你耐心看下去,一定無法自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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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人讀舒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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