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郭箏,《如煙消逝的高祖皇帝》,台北:食貨,1994。


終於還是忍不住把郭箏這本《如煙消逝的高祖皇帝》再拿出來看,當年這部小說是參加第一屆時報百萬小說獎的,我個人的意見是:即使比不過《荒人手記》,好歹也得把《沈默之島》幹掉。當然,這純粹是個人喜好,《沈默之島》看完我便收攏歸檔消失,《荒人手記》和《如煙消逝的高祖皇帝》卻三番兩次複習。

忘了是誰評論張貴興,說他是一位被讀者忽略的優秀小說家,一如anarchichi偏好的林宜澐般地被忽略,郭箏也是我認為被讀者忽略的好小說家。《如煙消逝的高祖皇帝》、《鬼呀!師父》、《龍虎山水寨》等作品,光看書名便不是與《賽蓮之歌》、《人人愛讀喜劇》一般的文學高檔化,不過這應該算是郭箏的手段,從書名、敘述語調入手拉攏讀者,這其實也和他擔任電影、電視編劇有關(如《去年冬天》、《匪諜大亨》)。當然,被忽略的好小說家打有文字以來便不勝計數,只是一位以開發大眾文學閱讀為志的小說家來說,被大眾忽略無以比張貴興般的被忽略更加具有悲劇性,郭箏作品的大眾性也許是我自己掰出來的。說實在的,除了重讀的《如煙消逝的高祖皇帝》之外,上述的5部作品中《龍虎山水寨》我買了很久還沒看,其他的都早已湮滅在我不太靈光的腦袋裡。甚至這兩天我還在懷疑《上帝的骰子》這本書,我是向圖書館借來看的呢?還是買的然後不知丟到哪裡去了?我唯一確定的是我看過這本書,特別是對那篇後來被何平拍成電影的,改名為《十八》的同名短篇〈上帝的骰子〉印象深刻。如此找不到喜歡的小說版本,忘了它的存在,和我一直買不到已經絕版的《我們自夜闇的酒館離開》同樣可憐(實在是〈降生十二星座〉大開我眼界),《龍虎山水寨》當年也是在我一看到郭箏之名便下手自書店攜回供奉至今,而我對郭箏的「信任」絕大的功勞要記載《如煙消逝的高祖皇帝》頭上。

一開始這本小說便擺明了是來氣死所有相信正史書寫的人,作者甚至說,唯二好的史書只有《史記》和《三國演義》兩本。沒錯,是《三國演義》而不是陳壽的《三國志》。《史記》相當程度的也是小說化的書寫,不然你以為太史公事怎麼寫完由皇帝到漢武帝的「故事」?或是張大春特別挑明白出來說的—到底誰目擊且親耳聽聞了項羽烏江畔自刎前的喃喃自語?所以,郭箏在提出《史記》和《三國演義》時同時和四史中的其他三部作品抱歉,說它們「很好,但不夠好」,這並不是血統純正便可以的。一方面揶揄了打四史以致二十四史(二十五史?)以來的官史系統,認為他們只是仗著官家敘述的霸權而被膜拜,一如書中主角紀錄李自成實錄的郭某人常說的:他也可以如以往史書所寫的某某誕生時天有異光,或者是斬白蛇起義,或是被打敗時一律以「忽然西方忽起一陣焚風刮向我軍...」(但實際上是李自成軍隊被明軍火器所敗, 但李自成認為洋人火器的不入留而要求改成以往的史書寫法,同時也把以往出現如此寫法的正史記載全部一起拖下水);或者是郭某人在李自成釁兵當初寫下「順高祖之數妻嘗數偷人」,而且當初李自成看了記載還說「女人偷漢子,這很普通嘛...」不以為意,卻在幾年後揮軍入北京之後開始要求郭某人把這一段刪掉,因為「那時他媽的誰曉得我會當皇帝」,一股腦把所有正自《漢書》以後的史書地位全部打落,甚至不如一本小說的威力。小說可以幫忙打仗、布軍(李自成嗜讀的《水滸傳》),甚至顯而易見地可以預測未來的世局(李自成讀《水滸傳》而多爾袞讀《三國演義》),但官史只是他媽的一堆虛偽的屁話和謊話。郭箏想顛覆的野心極度龐大,將男女關係、階級鬥爭、經濟結構的類學術性分析都擺入小說中,以康熙時代不可能出現的分析系統大大嘲諷歷史書寫以及未來(指康熙以後的三百年間),一再重覆的類學術書寫架構一再拉開歷史距離和閱讀的縫合感,不是那麼地掉書袋卻又讓人覺得貼切無比,在書寫的同時一再質疑書寫,也質疑書寫者的居心,也質疑約定俗成的解讀方式。更有趣的是郭箏將小說中的古代事物以現代語言解釋之後,書頁中的插圖照片又再度將其嬉笑怒罵了一遍,例如他寫到李自呈投效官軍時繳滅的盜匪數目時提到這些被剿的盜匪數目,是以每寨二十人平均算出的總數,「詳見『全國匪寇志』,崇禎十七年文淵閣銅活字本,初版第十九刷」,隔頁的附圖是一本書,上貼「全國民意代表通訊錄」的字樣,附圖說明是:「此書原名『全國匪寇志』,後來不知為何改成了現在這個可笑的名字,原因不明,待考」,質疑官方書寫,質疑學術論文書寫,也質疑現代的政治狀況。

寫這麼多,好像這是一本很「艱深」的小說,但不要忘了一開始便提及的郭箏對大眾小說的偏好,怎麼讀,這都是一本過幾年便值得再拿出來反覆閱讀的諷刺/歷史小說。 (←這種文章結尾實在雞肋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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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人讀舒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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