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得很清楚,小我一梯的學弟X源有一天收假時突然過來輕拍我的後腦,接著說:「哇!擺老了,頭髮這麼長。」當時我還很菜,他也剛下部隊不到一個月,我被這突如其來的動作給惹毛了,第一次感到該利用學長的威勢電他一下。但始終這個念頭都未曾真正實現,可能僅只出現在對他不假情面上而已,況且大家都認為三梯以內算同梯,我的惱怒也只是因為他無禮的侵擾而已,要擺學長架子也不是我的意願。X源後來去受了通訊的士官訓,千等百熬當了士官,他的架子一下子便端出來了,百般作威作福,但是對於老兵學長他還是有所顧慮,儘管後來不相往來,但也保持表面的和氣,以及私下的訕笑。

這遇到樣子的學弟,當個小兵不管坎站多大,還是能忍則忍,我始終不相信在部隊裡面可以怎樣讓人褪除社會惡習奮發向上,反倒是對於部隊污染人心的作用堅信不移,階級和資歷便是血淋淋的人性修羅場。多年媳婦熬成婆是大部分老兵的心態,當年被整被奚落的份,當然得由學弟還回來,但是必須冠上「教育新進人員」的名目,讓新進人員適應這個修羅場裡的廝殺規則。

我的運氣還算不錯,一下部隊因為業務長官和業務師傅的有力關係,替我擋掉了大部分的麻煩,再加上我一接業務便掌有一把營站的鑰匙,這把鑰匙在部隊裡幾乎擁有和魔戒差不多的魔力,甚至連長都曾好言地要我為他開門讓他買東西。比起一同留在大隊部的同梯,我應該是擁有最少慘痛經驗的人,當年一起奮鬥的同梯鴨子,他的遭遇便比我悲苦不少,業務長官輔仔不爽他,他的師傅草草只教兩三天便丟下業務下班哨去,他一個人扛起所有的「屎缺」,又因為沒長官、師傅以身相挺,也可能因為身形嬌小而備受其他惡劣學長欺負、奚落。我們常在辦公室裡被迫加班熬夜,不是我們不想準十點就寢,晚上還要起來上一班哨,睡眠實在不足,不可能不爭取睡眠時間。但是當時部隊裡有個奇怪的習慣,認為準時就寢是老兵的福利,菜鳥敢準時去睡擺明了是要被釘,就算沒業務要做,也得拿皮鞋去擦,拿衣服去燙,反正就是不准躺在床上。我們菜鳥常常在辦公室裡面彼此安慰,誓言以後一定要打破這種陋習,讓變態的學長制斷絕。幸好我們是大專兵第一梯,後繼源源不斷的新兵補進使我們的坎站爆進,再加上我們幾個同梯表現精實,老鳥對我們的注意力便開始移到新人身上,因此在接業務一個多月後我發狠地表示從此不加班了,便和同梯準時上床。那時候部隊裡人太多了,有來大隊部待退的各中隊老兵,以及一堆剛撥下來銜接訓的新兵,我們便在夾縫中求生存而不被發覺。那時我們的希望是要讓這種變態的學長制斷絕,這種制度沒有任何意義而只是破壞人和人之間的關係。一直到我退伍,整個部隊的情況比當初我下部隊時好了很多,一方面是因為當初我們到部時整個部隊由憲兵轉成海巡不到兩個月,那些憲兵出身的學長都懷著強烈學長制的「忠貞」觀念,但從我們開始之後留在大隊部裡的都是陸軍新訓出身的大專兵,整個勢態被扭轉過來。此外也是我們刻意地摒除憲兵時的種種成規,當作是對過往悲慘遭遇的抗議,例如我從來沒質疑過學弟的皮鞋擦得不夠亮,只要有做適度保養上哨不會被長官念就好;我們也刻意不去要求以往我們一直被釘的軍服燙線,也不太在意學弟們的哨音和交管手勢(因此導致到我退伍時,我都還是部隊裡哨音吹得最好的教學示範),也不曾像以往學長刁難學弟的內務。當然由某一方面看來這些都是部隊內部管裡的墮落,但是只保持一定的程度而不是過份要求,是避免菜鳥有名目被電的方法之一,反正我們之後的學弟們也沒被我們要求如同當初我們下部隊時被要求的程度,他們以後應該也沒有立場去挑剔別人,畢竟他們也都只能做到pass的程度。我常常覺得這是我當兵最大的功德,將以往惡劣的傳承給斷絕掉,這樣子的部隊管理也沒比以往更加不堪,但是人與人間的關係卻變好了。

雖然懷有這種理想,但我始終不是有足夠毅力把理想化為行動的人,也無法時時把理想當成自我警惕的座右銘,在無聊的操課和耗去許多精神的「偽造」文書作業中,老早把這種理想擺到一邊了,更何況自己坎站越來越夠,很多事情因為情勢所逼,也無法再堅持當初的想法。比如洗碗,當初我和鴨子、老歐自稱洗碗三劍客,三個最菜的菜鳥洗完全連隊所有的碗筷瓢盆飯桶,往往耗去我們僅有的一點餐後休息時間,因此我們也暗自立願,以後至少要把自己的碗筷餐盤洗淨,不要讓別人動手。這一點點自我宣示的動作,卻在破冬之後漸漸受到壓力,開始有人對我帶著那麼大的坎站卻又自己洗碗看不過去,紛紛過來「勸退」。坎站夠但卻又比我資淺的學弟們也紛紛過來關切,認為我親自洗碗會讓他們「不安」,這是打壞行情的作法。偶爾我還是會礙於情面便順了眾意,但是只要做久了,大家都還會習慣的,想擺老的人習慣對我視而不見,有同感的人也會開始習慣自己洗自己的餐盤。(老實說,我現在也記不很清楚我是不是有堅持到退伍)這種同儕間的壓力有時候是想打破某些部隊坎站規矩的阻力,但有時候只是順手做,有時候想起自己菜的時候立下的「宏願」,大致上都還可以過得去。

最棘手的是遇到一些真的擺爛的天兵,不得不拿出學長的威嚴來教訓這些拖累大家的害群之馬,因此不免感到矛盾,畢竟自己以往所反抗的制度還是被自己搬出來套用,而在大部分的時候自己也是身在這個制度裡面卻因為坎站夠大而不易察覺其實學長制度已經在我手底下運作。就像有一次裝檢前,大家忙得天昏暗地,晚上十一點多大家都還在中山室趕工,我負責的政戰通材裝備不多,能救能補的也就是那些,有時候幫忙保養一下其他弟兄負責的裝備。那天我看事情做得差不多了,想回到小營區去就寢,突然一個剛到部不久的學弟來找我,說他要上0103的哨,他的個人裝備都還沒準備好,整天被叫來叫去都沒時間休息,剛剛隊長班長又死命地釘大家做裝備保養。我看他那樣子實在不忍,便說正好我要回去休息,你就跟我走吧,趁上哨前休息一下下也好,於是我便帶著他通過大門哨出營區再步行至小營區去。一般為怕新兵到部無故離營,都不太敢讓他們單獨走回小營區,況且在裝檢前一天的兵荒馬亂時節。那晚我帶著他輕易地回到小營區去,突然覺得當學長的特權我還是用了,在小學弟的同梯還辛苦工作的時候,我庇護他得到一點短暫的休息,這不也是和我當初我所反感的學長特權同出一轍嗎?可是在他疲累無助的面孔前,我實在沒有辦法拒絕,我實在不忍。

因為不忍,所以我不忍心看到當初我們受到的「不合理的磨練」再現,所以即使聽了好多講了很多次,我還是在上雙哨時一再安撫每一個一起上哨的無法適應的小學弟,即使講的都是一些安慰人的陳腔濫調,但當時陷溺的他們所需要的恐怕也就是這樣的一根稻草吧。我的不忍也很有可能是出自於輕微的戀童心理,即使我們的年紀都差不多,但每一個理著大光頭帶著無辜懼怕眼神的新兵,看起來卻變成徬徨無助的小孩子一樣,做著當年我們也做錯的事,忍受著當年我們也在忍受的煎熬,我實在沒有辦法不雞婆地幫他們一把。我的不忍也有可能是一種炫耀的心理,跟這些菜鳥們炫耀我在這邊苦熬那麼久的成功調適,所以可以在晚上悠閒地泡上一杯咖啡,一邊和弟兄們談吉他唱歌,因此我會炫耀地泡幾壺咖啡給他們,享受小菜鳥們接到咖啡時的訝異眼神。我的不忍也可能是因為不滿,不滿那些一起熬過來的同梯、學弟們開始端出老鳥架子,所以我特意去軟化自己的態度,藉以彰顯我的不同和清高,我的不滿有時候也只是一種做作。更多的時候,我的不忍就是權謀,在所有的老鳥都不易親近的時候,新進弟兄發現有一個可以讓他傾訴、求助、詢問的學長時,我可以很快地籠絡到最多的人心,因而漸漸可以在部隊裡形成一種輿論勢力。我無法判定我的出發點是什麼,這些有可能是促使我待人親切的原因,也可能是我潛意識裡的欲力,但也可能僅只是附加價值而已,我無法清晰我的動機,但我和他們很多人都交了好朋友,那就原諒我的複雜心理吧。

那時,我只是感到不忍而已。




「反正,我老是想像著好多小孩子在一片很大的麥田裡遊戲之類的;成千上萬的小孩,而附近一個人都沒有—我是說:一個大人都沒有—除了我。而我就站在某個陡峭的懸崖邊。我做什麼呢?我必須抓住每個朝懸崖那頭衝的小孩—我是說,假使他們只顧著跑,沒瞧瞧自己要跑到哪裡去的話,我就必須衝出來把他們捉住。這正是我整天想要做的事,我就是要當個麥田捕手就對了。我知道那很異想天開,但那也是我唯一真正想要做的事。我曉得那很瘋狂。」
~J.D. Salinger,《麥田捕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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