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整部《美麗時光》的鋪陳,就是為了等待最後那一場海底戲。當然不是這樣的,但是在所有的宣傳上都去強調那一場戲的困難度,使得這個結尾戲該有的力道被分散掉,無法凝聚,即使篇幅比《黑暗之光》的結尾更加成熟、更加飽滿,但較之《黑暗之光》那影評人聞天祥所說的,如色彩斑斕的豹尾,進而活化整部電影力量,《美麗時光》的這部分卻會因為故技重施而顯得驚喜不再。

但即使驚喜不再,導演張作驥卻在這部片裡面更完整地探索了這個技巧的可能性。這種看似魔幻寫實的技巧,使得電影前面一大半的寫實主義式敘事鋪陳,由平板被扭轉、被重塑、被解構,進而產生一種如詩般的魅力。

電影的情節繞著小偉與阿傑這對表兄弟轉。小偉沈穩,有一個早他十分鐘出生的雙生姊姊,成長在一個客家家庭;阿偉的父親是一個外省籍的老兵,嗜好是每天去賭個小博,父子倆跟阿傑的阿姨姨丈一起住,阿傑還有一個弱智的哥哥阿基(這是張作驥每一部電影的固定可愛班底),阿傑與小偉兩家住很近,飯都是一起吃的。電影就從兩家端午節包粽子開始,吃飯、閒聊等種種日常生活都入鏡,吃飯鏡頭不像某些導演具有隱喻,如《悲情城市》裡隱喻一家子興衰的用餐人數與鏡位安排,張作驥善於利用類似紀錄片的方式來堆積線索。小偉一開始在一家酒店當泊弟,阿傑無所事事,每天載父親出門,或者是跟白天不必上班的小偉打屁瞎混。阿傑喜歡變魔術,常變魔術給小偉罹患癌症末期的姊姊開心,他相信自己可以成為一個魔術師。小偉的媽媽罹患癌症過世,姊姊也同樣得癌症,小偉和姊姊之兼有著奇特的感應,只要姊姊不舒服,小偉也會開始嘔吐不止。後來小偉因工作認真被老闆賞識調到業務部,順帶帶著阿傑去上班。所謂的業務部,其實就是討債公司。兩人第一次成功地討完債後,客戶很滿意,送給他們一支手鎗,公司同事則送了他們一顆子彈防身。有了槍之後,阿傑整個人變得囂張起來,屢屢取槍出來示威,沈穩的小偉力勸其不可,但阿傑都當作耳邊風,直到有一天在討債時因爭執而開槍斃了對方的人。小偉的公司開始翻臉不認人,小偉和阿傑躲到宜蘭找小偉姊姊前男友避風頭,後因小偉姊姊病逝而返家,返家時在家門的巷口遇到仇家,阿傑在小偉眼前被殺成重傷,不久傷重不治。小偉知道噩耗後,獨自去找對方尋仇,等他又逃到家門前的巷口時,突然看到阿傑衝出來,彷彿是當時他被砍殺前的場面,小偉不再遲疑,一把拉了阿傑趕快跑。結果兩人被追殺到橋上,橋的兩邊被堵住,兩人無路可退,相互使了眼色便往大水溝裡跳。跳的時候仇家掏出槍來,畫面一暗,兩聲槍響。接著是兩個人掉入澈藍的水裡,美麗的魚兒在身邊游過,阿傑輕鬆地拔掉戳在背上的匕首,和小偉一起遨遊大海。不是很複雜的故事,穿插不少的細節來鋪陳生活的質感和人物的面貌,一段一段一再一再堆疊出細膩的生活感受。如果不多加細究名詞的話,這就是一般所謂的寫實敘事,像是把生活的真實面貌揭露出來給觀眾看,同時關注角色的心裡活動推演。張作驥的第一部電影《忠仔》便完全是這類寫實性的作品,仔細地呈現一個以八家將為業,母親為歌舞團演出者的年輕人故事。但是這樣的題材和作法,如果沒有特出的故事和企圖,不易被閱讀出新意,很快便會被成千上萬的寫實影片吸納而消失。所以我一直認為《黑暗之光》是張作驥體驗到這種寫實的危機,所以他才在片尾來上這麼個神來之筆,靈光乍現,神采迅速自尾端回灌到頭,整部片變得神采奕奕,動人萬分,驚喜、感動得不知如何言語。這個成功應該也提供張作驥繼續探索這個技法的動力,讓《美麗時光》的這個豹尾加長又加亮麗,把更多的東西擺進去繼續實驗。

老實說,張作驥的這個手法也不頂新鮮,小說界引領風騷一時的魔幻寫實便是其來由,但是魔幻寫實要嘛就通篇魔幻,但張作驥卻將其侷限在故事的尾端。於是這個魔幻的片段開始挑戰前面十分之九的篇幅所建構出來的寫實基礎,所有寫實敘事裡的視覺、語言符號,其承載的訊息,本來都是穩固不變的,因為寫實的模式便是如此。可是一旦加入魔幻寫實的結尾,觀眾也接受了這個結尾時,前面所有的寫實共信基礎便被打散,因為一旦你相信後面死人可以復生,那前面的生死關頭便不是那麼重要;但假若你相信前面的寫實,那後面的虛幻又算什麼?如果觀眾把結尾當作是小偉的想像,那我們怎麼知道前面哪些片段不是他的想像?所以,一旦讓魔幻介入寫實,整部片就被翻整、重塑,一條燦爛的尾巴扭轉了整個看似無奇的軀體。

除此之外,張作驥還對齊士勞斯基致敬,把《機遇之歌》(盲打誤撞,Blind Chance)的精神放到這個豹尾裡面去,讓小偉重新有機會面對阿傑被擊殺時的選擇,讓他不再愧疚當時沒有及時救他一把。也因為這樣的人生抉擇點重現,我們也有理由相信可以再重新選擇一次,畢竟《機遇之歌》或《蘿拉快跑》也都有三種選擇,而第三種選擇是留給觀眾的。

這種看似天馬行空的結尾方式,除了扭轉寫實的意義之外,更重要的因此而使寫實故事產生詩意。詩是產生在現實堆疊中的扭曲、抽象意義中的具象轉化、鬆散中的精鍊濃縮,產生與日常不一樣的鮮活意象,詩意便出現了。像是:


閱讀令我像困陷沼澤的犀牛
我只想學習如何愛,在愛妳時明瞭愛的真義
我們是被彼此查閱的字典及原文書 (李宗榮,〈冬季〉)


最後一句話使得前面近乎肥皂劇式的描述轉化而有了新生命。或是:


貼近心窩的地方
有一點重量因為有一點
重量所以他們飛翔
張開兩隻手,兩隻腳

他們飛翔因為一根
棍子的緣故因為貼近
心窩的地方(零雨,〈特技家族〉)


最後兩句「因為貼近心窩的地方」,把前面的心窩一詞由身體部位的白描,轉化成心理感受的描寫,立刻使得所有的感受重新活化起來。同樣的,《黑暗之光》和《美麗時光》的結尾也具有同樣轉化成詩的效果,而不僅僅是前言歡笑的結局而已,其間含有詩的企圖和詩的律動,不斷地發著光。

回到最開始所說的,過份強調這個詩意的結尾,不管是在影片行銷還是觀眾心理上,便會使得詩意大減。畢竟第一句由詩人寫出的奇誕句子算是佳構,第二次載重複出現便是庸俗了;余光中第一次寫出「神話很守時/星空非常希臘」是高手,其後無數模仿的以物名加地名形容的句子,便讓人覺得迂腐不堪。同樣的手法,即使是同一位創作者所做,而且加強深度和廣度的探討,效果也不免大打折扣。此外為了鋪陳雙主角的生活,《美麗時光》少了《黑暗之光》那種簡潔、圍繞著女主角康一層層洋蔥似包裹的劇情緊密度,都使得《美麗時光》較《黑暗之光》不美麗一點。但是看起來張作驥此種魔幻結尾的探索大概已經完成,他的下一部作品好像會重新思考魔幻寫實的玩法,那還是很令人期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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