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時候家裡有一副圍棋,木板棋盤一面是象棋,翻過來另一面就是圍棋。那時候兩盒圍棋棋子都是塑膠做的,圓潤可愛,我總是拿來當玩具,或是拿來當模仿武俠片遊戲時的暗器。很小的時候老爸便教過我和弟弟怎麼下象棋,我們很早便能和爺爺、爸爸、叔叔下暗棋,後來是整盤楚河漢界的象棋。

我不久就沒什麼興趣了,也沒怎樣仔細去思考下棋,倒是印象中弟弟後來便有跟老爸一樣棋力(雖然老爸大概也是一般棋力而已),或是有過之,不過後來兄弟倆都沒下了。自始至終,圍棋總是沒下過,雖然曾經裝模作樣排過棋子,但那只是裝裝樣子,什麼規則也不曉得,而且我也沒料到後來我會開始注意圍棋。

注意圍棋?只是說著好聽的,我連懂都不懂,但卻因為漫畫《棋靈王》而覺得有一點意思。不過到目前,因為看了漫畫之後而去借來的圍棋遊戲軟體一直都沒開始玩過,看漫畫是一回事,自己下棋卻也是另一回事。

《棋靈王》是一部很厲害的漫畫,他能讓許多不懂圍棋的人看得津津有味(當然因此誤導也說不定),聽說在日本更激起了年輕一輩學棋的風氣,使得近年來被中韓趕過的日本棋界似乎重然一點希望。

這樣子的成果,想必令日本棋院、關西棋院大感意外,一部漫畫的威力竟然至斯。如果有一天,剛登上本因坊,或是王座、名人、十段、天元賽等等的冠軍名人,發表感言時說了:「這要感謝我幼時看了《棋靈王》」,人們應該一點也不至於感到訝異吧。《棋靈王》的精彩之處,不在於圍棋,而在於與圍棋競技相關的人物關係上。漫畫裡有不少圍棋術語,雖然有時候會講解,但一般讀者是搞不懂的,這和我們看安達聰的棒球漫畫或井上雄彥的《灌籃高手》是完全不同的心境。

我們可以自那些棒球或籃球漫畫裡面瞭解其競技的緊張性,而這些運動漫畫也不會錯過利用比賽來增加可看性,就像我們愛看緊張刺激的球賽一樣。但是《棋靈王》從沒專注在棋盤上,因為讀者大都不懂圍棋,黑子白子下在哪一個位置也無法分辨手法高低,也不知道起手第一手下星跟不下星有什麼區別,畫出來也是白畫,增加講解只是徒增煩擾。這樣子的漫畫能著墨的便是下棋人的思緒跟整個龐大的日本棋院制度,把注意力放在下棋的人身上,而不是去關注棋。

這樣子的作法不陌生,阿城的《棋王》便是如此。特別是最後下的那一局盲棋,主角一人分身跟各家好手對戰,同時派人跑步聯絡與一位神秘高手下棋。阿城在這篇小說裡面展現了對人情世故無比的觀察力,藉著一盤棋將讀者所有的注意力凝聚起來,隨著稍微透露的棋步和大量對下棋者的描繪,因而達到了前所未有的棋類小說境界。

這樣看來,似乎對這種依賴深刻的心智行為與領悟力的活動,不去直接描述反而更加有效,太深刻太抽象的思維,容不得語言來「玷污」,而且也容易使作品變得技術化。尤有甚者,唐諾說,作者本身的棋藝不能夠高,意思似乎是,棋力太高便不免在書寫時摻入許多的棋藝描寫,那就太過無趣了。

因為《棋靈王》的緣故,無意間我發現川端康成寫過一本圍棋相關的小說《名人》,描寫本因坊秀哉的引退之戰。這本小說在國內本來是有譯本的,在612大限之前的星光出版社裡有這麼一本書存在,後來星光將其下的日本小說作了改版整理,將本來的32開改成25開,但卻沒包括這本《名人》,這本小說就此絕版,要看只能到圖書館去借很舊的版本了。今年木馬重新取得版權出版川端康成文集,包含了這一本《名人》,我迫不及待地買回家,想看看川端是怎樣描寫這一局比賽。

「名人」是德川幕府時代對於圍棋棋藝最高者的稱呼,本來有四大家族爭取這個稱號與幕府提供的終身俸祿,最後僅剩下本因坊一家,幕府還政給明治天皇之後便沒了這個俸祿,但還是維持著名人稱號。

到了1940年,當時的名人秀哉決定將稱號讓給當時日本最大的報社「日日新聞」(後來改名為「每日新聞」),往後便由報社去主辦本因坊名人賽,獲勝者可以得到這個頭銜和獎金。秀哉名人退隱之前,舉辦了一場退隱賽,對手是循著選拔賽一路獲勝得到挑戰權的木谷七段(七段是木谷在日本棋院裡的棋力稱號,小說中川端將其改名為大竹七段)。這一場比賽一共下了半年,其中三個月名人因病休戰。這場比賽的時間超長,而且代表著舊時代的名人退隱戰,因此格外引人注目。

川端在這本小說描繪的兩大主題,一是秀哉名人代表的舊時代藝道的精神,二是新舊時代交替所產生的衝擊。川端本人的立場是偏向秀哉名人的,當然書名都是「名人」了,這也不為過,所以也理所當地可以瞭解,對於新舊時代的衝擊,小說家是站在舊時代的那一端,不管其態度是心儀還是憐憫。

川端本身也相當地承襲日本文化中對於專精於某一技藝名人的尊重,他將弱小、體重僅四十公斤的秀哉描寫成棋盤邊的巨人。小說從名人的過世開始,回溯到引退棋中斷後復又開賽的情景,再來描寫名人的遺容,將名人臉上的點點細微都描寫成不凡的象徵,然後才開始依序描述棋賽。

川端也並未詳細地記載兩大棋手在棋盤上如何交鋒,多的是兩人的態度、四周的變化、以及兩人下棋所耗去的時間等等棋盤外之事。川端化身成小說敘述者浦上秋男,是個替日日新聞報社撰寫連載觀戰記的作家(其實也就是川端本人,只是改個名字而已),但這篇小說不是他的觀戰記,而是根據觀戰記再寫的作品。

他也自承因為是連載的文章,所以也不能夠完全描寫棋路,而花了很多的心思去捕捉棋盤之外的人事物:「這是報社主辦的圍棋的觀戰記,為了宣傳鼓動讀者,也只得斗膽舞弄點文墨了。外行人哪會熟悉高段的棋藝呢,而一盤棋要連載五、六十天,只好著重描寫棋手的風采和舉止了。

與其說我是觀棋,不如說我是觀察下棋的人。」(頁114)不僅僅是在報紙連載的觀戰記上如此,寫成的小說《名人》也是如此,這其中作者更是對名人眷顧有加,也可能是作者與名人交情較甚,名人的舉止、動作、可能的思路都被詳細地描繪著。相對的,挑戰者大竹七段便被著墨較少,雖然作者也稱讚其性格和棋力,但總是缺乏對名人的那種熱愛,以及將名人與古老道藝相連結的情感。

這一盤棋的意義除了是舊時代本因坊名人的最終戰之外,象徵著終身制本因坊的消失,新的頭銜賽即將出現。更因為這場比賽引用了新的、嚴格的比賽規則,而這些規則本來對於名人都是無用的。

比如封盤,以往都是依名人的意,當他下完某一手說了:「今天先下到這裡」,便由棋力較低的下手再下一著棋便封盤,再由名人決定繼續對奕的日子。以公平的態度來看,最後下的人吃虧,因為再下一手名人可以有很長的時間來思考下一步往哪兒走。不過這樣的慣例以往被認為是尊敬前輩,也該是理所當然的,而且名人的思考是沒有時間限制的。不過這些名人的特權,在這一盤引退棋裡完全被取消,兩個人公平比試,所給予的思考時間都是四十小時(這也是超長的時間了,是應名人的要求,結果反倒有利於大竹)。

封盤時根據由日本將棋沿用而來的封盤規定,時間到後將落手的人為最後一手,最後一手的人把要下的棋路畫在棋譜中,放入信封,由對手簽封,再由主辦單位放入一個大信封裡面再彌封,放在保險箱中,等到續奕時在開封看棋,這樣以確保雙方思考時間的公平。這些規則都是為了盡量讓雙方的比賽條件均等而設的,不過川端卻認為此點已經抹煞了棋藝的精神,抹煞圍棋裡面對於人的尊重,而讓規則取代人與人之間的尊重。

生長在我們這個時代,對於公平有著無上的重視和要求,很難對於川端的感嘆有所同感,甚至會覺得這實在是過度浪漫了棋手間的比試。當然可以說規則取代了人與人之間的尊重,可是在那種時代有龐大權力的上手(不僅僅是名人),也實在要讓當下手的得加倍辛苦才能往上爬,這到底是不是另一種封建式的思維呢?作者對於這種新時代一切重規矩的不滿,最後在倒數第二次對奕爆發出來。

那一天的對奕由黑子(大竹七段)前一次的封盤展開,也就是由主辦單位打開前一次對奕終了時由大竹所封緘的棋譜,然後按照棋譜下前一次大竹所決定的棋路,再由名人接著思考對應的路數。

前一次黑子的封盤是第121手棋,主辦單位的幹事打開了信封之後,卻在棋譜上找不到黑121這一手棋。倒不是大竹沒在上面畫記號,而是幹事把焦點往酣戰的中原地位尋找,但大竹卻把棋下在無關緊要的上邊。觀棋者看到這手棋都感到極度驚訝,後來也引發眾多討論,因為從來沒有人這樣做過,也沒想過這樣的招數。這等於是延遲正面對決,把棋下在無關緊要的地方,卻利用休息的三天來好好思索要緊的中原地帶該怎麼對付,等於是多了三天的時間來思考如何應付名人。

名人對於這樣的手法感到憤怒,甚至覺得大竹玷污了圍棋,不過當時大家看不到他發作,而是事後名人告訴作者的。也因此川端認為是這個緣故動搖了名人的心智,使得當天名人下了白130這個敗著,因而敗給了大竹七段。

相對於川端和名人的看法,秉持著所謂圍棋該彼此尊重的傳統而言,大竹七段的作法似乎不太光明。(是不是也因為這樣,所以作者才將木谷之名改成大竹,而不願讓他的小說中的名人敗在木谷之下?)可是換個方向想,大竹將棋下在無關緊要的上邊,其實對於實際的局勢並無影響,以往的對局也有人這樣走,用來延長思考的時間,只是大竹將其運用在封盤上,而且因此重創名人的心智,激怒名人,讓名人的信心潰散。

名人自己後來也承認,黑121這一手棋只要他下的白122時略加猶豫,便沒有作用了,也因此名人是敗在他被動的信心上。以圍棋來說,縱橫十九格線裡通通是戰場,不能因為主要交鋒地帶是中原而對對手施展在邊疆戰術感到憤怒。兵法裡面不乏這樣的反攻、拖延方式,圍棋的佈局更不應該認為這樣的招數是破壞彼此呼吸協調的,畢竟這是比賽,不是指導棋。或許在人情上可以不滿大竹,但更應該佩服他創造了這樣靈活的戰術,也許這就是川端所不滿的新時代,但這樣的看法也見仁見智了。

劉黎兒在導論中提到,近來漸受學者關注的這本小說,因為不敗名人的挫敗,似乎也隱含著川端探索日本戰敗的心理。不過我認為這種說法若是說得通,也僅只是在其民族情感上的關連,與小說本身脈絡是無甚相干的,若將名人比擬為日本昔日的光輝,那也未免太可笑了,畢竟謙和的名人雖然常勝,但也不是侵略者吧。

不過我到很好奇這本小說漸受注意的原因何在?或許是川端在此模糊紀實與虛構的界線,而且時時以書寫者的身份跳出來講話,甚至在提到名人和大竹某次為了比賽時間的爭執時寫到:「這些內部的糾紛不能寫在觀戰記上,因此我也記不清楚了。」(頁136)這便是自承其書寫的來源,也明白地展現其書寫的盲點,跳出他書寫小說的情節,直接跟讀者說他無法寫是因為他的資料來源不夠清晰。

到底川端有無意識要利用這本小說來檢視其小說的書寫,或者僅僅是藉著書寫圍棋來展現傳統日本道藝之美,以及對新舊時代交接的感觸而已。這是我所能夠發現的新的讀法,也許您會認為這又太解構,根本就是川端所厭惡的新時代的研究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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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人讀舒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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