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莎娣‧史密斯(Zadie Smith)的《白牙》(White Teeth)是一個「可怕」的預謀,看她寫的瓊斯和伊格伯兩家三代,甚至隨作者敘述再加長延伸出來的前幾代,這混雜英國白人、牙買加人、孟加拉人(千萬不可以誤認為是印度人)的家族日常經歷,沒有一個讀者不會笑出來。

笑的當時實在是因為作者把這些人的嘴臉和心態描述得太過栩栩如生,透過字紙都可以想見得到他們的腔調、表情漢莫名的堅持。但在下一刻,你卻又開始警覺到,這是作者的陷阱,讓我們笑出來的可能是某些我們根深蒂固的種族歧視觀念,或是對於在低下階層打混人們的鄙視,雖然你我都是屬於這些階層,但我們還是笑出來的。

笑出來才發現,原來我們身在低下階層,卻在看書的時候以為自己比書中人物地位更高,但第三個轉折讓我們想到,其實我們也不過就如同書中的人物一樣,每天說著愚蠢的話,堅持的不關痛癢的堅持,看到外勞或外籍新娘就遠遠地閃開。我們笑的其實是自己。莎娣‧史密斯身為英籍牙買加後裔,自小大到受到的竟應該是如同書中角色的待遇。因為她的膚色顯示出她是牙買加裔的黑人,所以念劍橋大學便顯得很不尋常;因為她的膚色,所以在出版《白牙》一舉成名後,她就得接受所有的媒體詢問她任何與種族相關的問題,似乎她的血統和膚色,重要性遠遠高於其他。

由這種外在的自我/異端(the other)差異開始著墨,到小說中山曼德對於自身孟加拉文化的想像與堅持,在被其他人排擠之下,彷彿懷想遙遠祖國文化的美好變成了一道心理防線機制,變成了一塊無法被其他白種人摧毀的聖土。

諷刺的是,當山曼德把自身婚外情的不道德罪惡感,利用「他必須拯救他的孩子免於道德淪陷」這個想法來轉移時,彷彿他自身便受到滌淨;他的婚外情不道德都是因為英國這個文化沈淪的國家所帶來的結果,如果他在孟加拉的話一定不會這樣,所以這不是他的錯,而解決得辦法就是把小孩送回祖國去,免得小孩會沈淪。

這種為子女著想的偉大父愛光輝,頓時替山曼德的不倫之罪洗得得一乾二淨,不久,他的大兒子馬吉德就在父親和父親幾十年的好友阿奇笨拙的綁架計畫下送回到孟加拉。山曼德的精神支柱就是馬吉德自孟加拉寄回來的一張純真的照片,真是純潔而免於淪落的天使般的小孩呀,只是沒想到,長年不變的照片之後隔了五千公里之外的孟加拉的馬吉德,卻比住在英國的家人更英國化,而待在英國長大的馬吉德雙胞胎弟弟米列特卻開始變成回教激進組織KEVIN的中堅份子。

《白牙》從種族與帝國的夾縫中,為我們掏出各式各樣前所未有的「歡愉」閱讀感,在我看來,這是《白牙》之所以能再現在種族意識當道的文壇中脫穎而出的裡由。莎娣‧史密斯不把這些在夾縫中生存的小人物聖潔化或是悲情化,她的描述和對白,直可以說是尖酸刻薄,靈活運用嘲弄的寫法,把這些人寫得讓讀者又愛又笑。

比如說,阿奇在車內引廢氣自殺時,卻因為佔用肉店的卸貨車位而被叫醒,頓時覺得生煥然一新;克羅拉長得一口大爆牙,咬住蘋果時舌頭都碰不到蘋果皮,但卻在一次車禍撞掉門牙之後變成大美女;阿奇和山曼德在二次世界大戰結束時,因為無線電失連,兩個倖存的小兵不知道戰爭結束了,被一個小村子的村民騙得團團轉,山曼德想飲彈自殺,被人發現時,阿奇連忙解釋說他是在用嘴巴清槍,他們在家鄉都是這麼幹的(寫到這邊,我又狂笑了)。

她利用大量的對話和情境描寫,把這些小人物的言行舉止栩栩如生地挪移到小說中,以往小說家認為瑣碎的、無意義的日常生活絮語和鬥嘴,卻都被莎娣‧史密斯整治得飽含意義,比大部分的極度依賴對白的劇本都要更引人入勝。同時也把以往小說家不太處裡的卑微低賤角色的內心轉折處理得讓人拍案叫絕,在困境中,彷彿每個人都是阿Q,不獨魯迅筆下的中國人如此,所有在囚籠中生存的人類都是如此。

眼看著情況一路破敗下去,人們也只能夠在心裡想出各種理由來自我安慰。驚人的是,這些自我解決自我安慰的理由,偏偏我們都曾經在腦海裡出現過,所以在看《白牙》時,不斷地被這本小說咬齧,笑得越大聲,被咬得越深。

小說中有一段敘述阿奇和山曼德的三個孩子,依照學校老師規定的「收穫節」活動,也就是送食物給孤苦無依的獨居老人,當他們三個黑色、褐色的小孩坐在公車上,嘰哩咕嚕地講個不停然後下車,車上有個不爽的老人對另一個人說:「我說,他們都應該滾回自己的……」,作者繼續寫道:「但這句話,世上最古老的一句話,隨即淹沒在一連串的鈴聲和跑步聲中……。

這句話,世上最古老的一句話,作者沒寫出來,但相信所有的讀者都心領神會。這不禁讓我想起中學時念書,書中清楚地寫著中國是世界上最不會種族歧視的國家,因為我們有五族共和,因為唐代即有猶太人居住在長安(還是洛陽),大家和樂相處。大家就這麼信了,因為我們看到的都是我們出國去怎麼被歧視,在外國電影裡黃種人怎麼地污衊,但我們從來沒有人去歧視那些出沒在我們四周金髮碧眼的外國人,這就是最好的證明。

但是,我漸漸地不相信了,因為我看到我們怎麼樣地欺負跟自己血統相同的人,但只因為出生地不一樣,就覺得這些人別具用心,就會被政客利用政治來蠱惑。因為我看到原住民被怎樣地當作次等國民對待,因為我看到我們自東南亞引進的勞工、傭工們被怎樣地污名化,因為我看到社會新聞上多少人自東南亞買進外籍新娘,然後百般虐待當作奴隸一般對待,然後社會把他們所生的小孩當作問題,這些,不就是《白牙》裡面孟加拉人、牙買加人處境的翻版嗎?我們有何顏面去抗議別人對我們的歧視呢?

我們看不到歧視,是因為我們只看金髮碧眼,像小說中的愛瑞希望自己一頭澎鬆有活力的捲髮變成柔順筆直的紅髮,我們希望變成別人,也不由自主地看不到我們對別人歧視,而這些歧視就跟那些「先進國家」一樣打著「提升社會競爭力」的名號來進行的。

這是世界上最古老的一句話,「滾回自己的地方去」,也許是安排在人類的基因中,就算再混血幾次也不會改變,再聰明的頭腦也無法改變,反而是變本加厲。最古老的一句話,《白牙》用了三個家族的三代故事,告訴我們這句話怎樣深植在人類的基因當中,然後轉化成各種語言來操演這句話。《白牙》提醒了我們,我們怎樣地被咬齧,咬齧者是我們本身就有的基因「缺陷」,而我們只能輕鬆面對、快樂長大、彼此撕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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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人讀舒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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