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小瓶日本製的正露丸我總可以放上許久,因為不喜歡吃那怪味的藥,也不愛那驚人的藥效,總覺得可以治肚痛的藥,還可以拿來塞在齲齒洞中治牙疼,這未免太過神奇,吃了一定大有問題。

第一次見到這種藥大概是上小學之前吧,旅居日本的阿姨帶回來的怪東西,當時似乎在一般藥局還買不到。小時候的我總是很好奇地這種像黏土丸般的藥,看著媽媽把藥捏一半起來,搓揉成型,然後塞在我小嘴中的小蛀牙洞裡。說也奇怪,治胃腸的藥竟然能治牙疼,而且是這麼詭異持久的味道,不禁對正露丸充滿敬意。可是當我換完乳齒,後來牙齒健康也都保持得不錯,年齡也長了之後,對於這種藥便越來越排斥。從以前一拉肚子便吃個三顆,漸漸轉為兩顆,然後一顆,漸漸的上大學之後我幾乎不吃那藥了。也許是仗著自己的胃腸還不錯,胃腸不適的情況不多,即使拉肚子也是一拉即過,覺得這樣自然地把吃到的不乾淨東西排泄出去,反倒是較為健康的。因此從家裡帶到學校的一小瓶約二、三十顆臭藥丸,大學四年幾乎原封不動地帶回家。 倒不是說沒有肚子痛的經驗,只是向來腸胃消化力特強,也沒什麼很不適的感覺,頂多匆忙間找廁所罷了。不過找廁所,就比較麻煩一點。聽過許多人有認床的毛病,一到外地旅行或者換了個床便睡不好,但也常聽過有人有認馬桶的習性,這大概是比認床還要讓人感到困擾。從小父母便教我養成每日定時排便的習慣,所以我們幾乎都在早上起床盥洗後如廁,然後各自上班上課,肥水不落外人田。時間一久,便對外面的廁所產生不適感,尤其是男生,更是難得使用到外面廁所的馬桶,偶而難得要在外面如廁,也寧願挑蹲式的廁所而不願就馬桶,老覺得不乾淨,總是要拿衛生紙在馬桶坐墊上擦了又擦,才小心翼翼地坐上去。有朋友乾脆就蹲在馬桶上,把馬桶當蹲式廁所使用,如廁完便看到馬桶上一圈鞋印,我是不太敢這樣做,因為馬桶邊緣如此窄,萬一不小心換腳一個重心不穩,那就有得瞧了。

第一次在外面的廁所看見坐墊紙時,真是大感佩服,有人竟然如此地貼心,設計出這麼體貼的用品,真該在歷史上記上一筆,與發明衛生紙的人共享榮光。不過這種廁所倒不多見,總得到豪華的餐廳或百貨公司才得見,一般的公共廁所能有普通級的乾淨便該偷笑了。在報紙上曾看過一篇報導美國某網站針對公廁進行評分的文章,一般公共廁所的都不高,像紐約這種大城市還有公廁不足的困擾,可見方便的問題不一定是國際大城市便會較為先進。雖然大問題是一樣,但如廁習性的小地方還是有國籍差異的,像龍應台曾在書中提過以馬桶觀看民族性的看法,實在是一個很妙的切入點。大學時和同學到英國遊學,我們一大群各國的學生住進大學裡的學生宿舍,本來日子過得平順無事,可是有一天,我們帶團老師突然跟我們說,廁所裡的那個小桶子是放清潔用具的,不是丟衛生紙的垃圾桶。原來每天打掃的人員向老師反映,怎麼你們的學生都把用過的衛生紙亂丟—原來英國的習慣是把衛生紙丟到馬桶一起沖化掉的。想想也覺得有理,衛生紙易於分解得,當然隨著排泄物一起沖掉,不過倒是因為這樣的國情差異,讓我們覺得很對不起那些打掃的人員。想想看,本來放置打掃用具的地方,卻被丟滿了用過的衛生紙,那情景真是可怕呀。後來我便保持了這個習慣,結果回國後被老媽發現,責備我這種行為危害到廁所水管的暢通,果真是橘逾淮為枳。

同樣的有人認為的好習慣,有些人便認為不屑一顧。高中時有一位很有趣的數學老師,他常在課堂上做些耍寶的言行來保持大家的注意力,隨手便能將各種話題、引子轉成笑話,惹得全班大笑不斷。有一次忘了是什麼事件,老師提到了上廁所的事,他便說不應該每天固定時間如廁的,因為若養成了這種「不良習慣」,哪天因為別的事不能在那個時間上廁所,不就難過了?所以他說,想大就大,隨時隨地。當然他的言論又引發同學的一陣大笑,想必當時一定是有同學臨時要求上廁所,老師才即席發揮的。這種上課中要求上廁所的情況,到了年紀大一點,像是高中以後便覺得沒什麼,不過在還是小學生的時候,卻在逼緊了想要舉手報告都得萬分考慮,甚至不敢讓同學知道自己是去上大號的。現在的小學生看起來都很開放,不像我們當年那邊拘謹,記得在我小學低年級的時候,常常可以看到同學因為上課時不敢舉手上廁所而不住失禁。記得自己有幾次上課要求上廁所的緊急經驗,每次都覺得窘困萬分,小心翼翼地舉手,脹紅臉發問,然後風似地趕緊跑出教室,再偷偷摸摸地閃回座位。高中以後大概年紀大臉皮厚,就沒有這種窘困的經驗了,可想不到的是,上了大學卻又有這種類似的經驗。大學時剛開始上外國老師的課,突然內急想上廁所,心裡卻躊躇了老半天,把幾個英文字在腦海裡反覆籌畫,想找個最妥當的字眼來表達,到底廁所要用toilet,water closet,還是restroom,bathroom?幾次之後老師便明講說有事就自行出去,不必舉手報備,他大概覺得這裡的學生還真「乖」,像幼稚園寶寶,連上廁所這種「雅事」都還要報告。看來上廁所要不要報備,可能也是大學和中學以前教育的一個明顯差別。

在中學及小學時也曾看過老師不准同學出去上廁所的情況,老師板著臉說:「為什麼下課時不去?只顧著玩,卻在上課時打擾講課!」然後不管急得臉色似乎發青的同學,繼續跳回教科書當中。我一直很慶幸我不是那個遇到老師禁令的人,不過我倒是一直很為內急的同學擔心,怕在下一秒鐘會有不可預知的慘狀發生。我似乎可以感覺到,老師平板的講課聲,寫黑板的沙沙聲,風吹過教室翻動書頁的聲音之外,還有肚子攪動的聲音,一直要到下課,我才會跟著同學絕塵而去的跑步聲放下一顆心。所以後來我若在上課時突然肚子不舒服,能忍即忍,看看想辦法能不能拖到下課。不過這樣一來,這一堂課也就算是去掉了,因為整個人便在和肚子裡的滾攪搏鬥,挪動著身子,想找一個比較舒適的姿勢,比較不會壓迫到胃腸的坐姿,同時雙腿夾緊,小心翼翼地呼吸,將身體的動作減到最低,避免誤觸雷區。有時候腹痛的感覺撐一陣子就過了,頓時出了一大口氣,彷彿獲得新生,身體又自由了起來。以為已經遠離不適之後,便不忙著去上廁所解放,結果在下一堂課中同樣的腹痛又來襲,真是令人哭笑不得,只好又強忍,發誓一下課馬上去解放胃腸。

聽說有人一緊張便會肚子痛的,像是遇到比賽、面試、或者是上台表演,一緊張起來便頻跑廁所,很多人因為這樣而失常、怯場,以致表現不佳。這樣的經驗對我來說倒是未曾有過,緊張就只是心跳加快,手腳發軟或顫抖,若再加上腹痛我可不敢想像。曾看過這樣一個故事,某大使在主辦的國際宴會上突然腹痛無法控制而拉出來,他當機立斷馬上假裝昏厥,當場許多各國紳士便不嫌髒地為他施行急救,媒體還稱許他為國劬勞成疾。這真是聽過對付這種突來窘境的絕高手段了,不但化解危機,而且還為自己獲得意外的嘉賞。不過這可不是一般人可以遇得到的。像是有時候以為自己只是「放放風」,結果卻連不該放的都放出來,這時的情形可糗大了,還要裝得表面無事,趕緊閃到廁所內解決,可真是考驗人的偽裝能力了。有一種魚很有趣,一般稱做油魚的,吃了這種魚有個壞處,也有人認為是好處的,會幫助排除體內的油脂,甚至連「排氣」時都會有油絲一起排放。我第一次吃完後便遇到這樣的困境,更衣時發現怎麼內褲上一片腥臭油漬,趕緊檢查外褲有無印漬,免得鬧了笑話而不自知。聽說近幾年流行的美國減肥藥,也是有同樣的排油效用,想想那樣不就隨時都得提心吊膽,無時無刻都得準備閃進廁所脫褲子放屁。減肥到這種程度,也是另一種辛苦,像是喝減肥茶,就好比是喝下洩藥一般,每天不停地跑廁所,所謂「鐵打的身子,禁不起三天的拉肚子」,有些人便很快地瘦下去了。只是不曉得喝了減肥茶之後,是不是感到肚子痛才跑廁所,還是就是不由自主地想拉。

另一個吃了會想上廁所的是麻辣鍋。這真是一種奇妙的食物,極度刺激卻又極度吸引人,常會讓人上癮,即使要付出「慘痛代價」。記得第一次吃麻辣鍋時,聽取別人的教訓,先喝牛奶墊底以免拉肚子,結果吃完平安無事。後來又吃了幾次,也沒像別人所講的那樣拉肚子,便漸漸上癮,上癮之後卻開始拉肚子。常常吃完不到三個鐘頭,便感到廁所遠遠地在呼喚,不管餐前喝了牛奶或優酪乳墊底都沒用,要享受這種口腹之慾,卻得承擔另一種痛苦。後來吃久了也就膩了,不太往麻辣鍋店跑,倒是常看到報紙八卦哪些港星一到台灣便指定要吃麻辣鍋,即使吃到拉肚子還是一直吃,精神真是令人佩服。有時候想想,如此刺激腸胃翻攪排泄,不也是自我清潔的一種,把胃腸中的穢物清掉,就像在金庸的《鹿鼎記》裡某一章節中,陳近南驅動內功助韋小寶祛毒療傷,韋小寶頓時感到腹痛如絞,趕緊衝到茅廁去解放,排泄出來的卻是腥臭沖天,陳近南告訴他說那是毒質被排出體外所致。所以後來每次我覺得上完廁所,感覺像是將體內掏得乾乾淨淨而且特別臭時,我就覺得好像體內積沈的一些穢物都被滌清了一般,裡裡外外像是新的,如同希臘悲劇裡那種神秘的「淨化」、「發散」作用一樣,只不過是在胃腸上的。

希臘悲劇裡的淨化作用一直以來便苦惱著後世的學者,因為亞里斯多德只提出淨化這個說法,卻沒有詳加解釋,搞得後來的學者人仰馬翻,可能為了這個解釋的爭議弄到拉了好幾次肚子。一般比較普遍的說法是,觀眾在看了悲劇之後,會感到哀憐和恐懼,便把體內關於哀憐和恐懼的情緒散發出來,因此便到淨化,清除了體內不良的情緒。這種治療方式是從古希臘醫療中體液的概念而來,人體內有幾種不同的體液,鬱積過多便要想辦法排放出來,因此便有放血與瀉藥治療的手段。不過這種由生理延伸到心理層次的悲劇概念,有沒有效倒值得商榷,但是近代的心理學也主張情緒要有適當的宣洩,看來「淨化作用」是有點用處的。

身體吃壞了東西,肚子拉一拉大概就好了,可是心理積了穢物,可不是那麼容易便拉得出來。許多事情在心理面糾結、纏繞,怎麼樣也繞不出去,排放不了,就這樣在心裡面積下來。日積月累越積越多,沈積的地方在心中便成一小塊一小塊的地雷區,當地雷越來越多,一不小心別人的話或看到的事便觸到地雷,情緒也就轟然地潰裂。所以我一直很不喜歡吃正露丸的,總希望心裡面的那些不愉快,那些哀憐與恐懼,那些曾經割傷自我的不好記憶,便隨著體內的穢物排泄出去,像是韋小寶驅除出去的那些毒物,乾乾淨淨地排放出去。

每次肚子痛,我便希望有一帖藥,順便吃了,可以把心裡面的穢積物連同生理的廢物,永永遠遠地排放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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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列表 (8)

發表留言
  • riz
  • 恩....
    我去日本時,聽說現在日本已經不流行正露丸了....
    但是還是到處都買得到....

    然後衛生紙...
    我是不知英國的長怎樣,但日本的是可以溶化的...
    台灣的衛生紙大概加了很多東西..(台灣人的屁股大概意見比較多)所以丟到馬桶去要沖很多次....
    所以以後去日本,除了買米之外,或許也該買幾捲衛生紙回來...
  • YZ
  • 日本那種衛生紙,很像在摩斯漢堡用的那種紙。

    其實上廁所的衛生紙應該都要丟到馬桶融化的,臺灣應該也可以吧,只是不習慣。我去英國的時候,他們的衛生紙也沒什麼特別,但也都丟到馬桶裡呀。剛去的時候,還有同學不曉得衛生紙要丟哪兒鬧笑話。 :P
  • 花子
  • 艾蜜莉在藥局上班的乾媽說
    :那正露丸其實日本人都已經不吃了
    他們是專門開了一條線來生產賣給台灣人...

    所以riz在日本看到的大概也是要賣給台灣的觀光客
  • 弱慢
  • 我家(台灣)三十幾年來都是衛生紙直接丟馬桶沖掉,並未發生堵塞事件,我真的覺得,"丟衛生紙到馬桶會造成不通"只是台灣人的迷思。不過,黎巴嫩人也有這種迷思,想當初宿舍(英國)就發生衛生紙丟在垃圾桶內的事件,所有的室友一個一個問,才找出原來是黎巴嫩人幹的,他辯稱說所有黎巴嫩家庭都這樣搞,嗯,很有趣。
  • YZ
  • 其實衛生只是很容易溶化的,反倒是人的習慣很難改變,習性固定就固化了。
  • echocd
  • 正露丸的味道我小時候也不太敢聞,
    但是驚於它的超強療效,
    到後來出外念書,
    就一定要帶一瓶在身上才能心安。
    儘管我並不常鬧肚子疼。

    不只是正露丸,
    像白花油、萬金油、保心安油之類的小藥品,
    出門在外都得帶著否則總覺哪裡不對勁。
    這些都是我的「家庭常備良藥」。

    只是,不曉得小黑丸還可治蛀牙!?
    真是長了見識~~~

    請問:可以把你的網頁放在我的部落格內設為連結嗎?
  • YZ
  • 設連結呀,歡迎歡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