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灣的小說創作即將變成下一個被文化殖民的領域。

也許對許多仍保持閱讀習慣的人來說,臺灣本土的小說創作衰頹不是什麼大新聞,反正臺灣人在書籍閱讀的比例上自一九九0年代以來,文學類、小說類便是一直下降的。而且不獨本土創作閱讀率下降,也沒什麼人怎麼看翻譯小說,即使如村上春樹等人的銷售量居高不下,但那也是特例、異數。

在小說類書籍銷售平平的情況下,還是有很多出版公司持續推出各種小說系列,特別是以引進歐美類型小說的閱讀,希望可以慢慢改變以往臺灣出版市場上小說兩極化的情況:要嘛是較為嚴肅的文學小說,不然就是極度輕鬆娛樂消費的紙漿小說(pulp fiction),中間的閱讀階層不見了。一九七0年代以前大紅的武俠小說創作在八0年代已經漸趨沒落,武俠小說支撐以往類型、通俗、中眉(middle brow)的閱讀類型在八0年代以後落空,這些中間的讀者轉向生活化、實用化、工具化的閱讀上,小說不再被需要。有一些新的年輕創作者的小說作品,也許會被歸類為文學性小說,在這情況下也被移來當作填補小說閱讀缺口的替代品。隨著社會越來越開放、經濟發展加速、政治解嚴之後,讀者有更多、更新被創造出來的閱讀需求要被滿足。財經類、趨勢類、歷史類、生活類的書籍竄起,開創了以往沒有的閱讀市場,小說漸被排擠。再加上小說閱讀的非急迫性,在日益繁忙的商業社會中便不受重視。以往所謂「五小」的文學性版社出版量日減,到了一九九0年代中期,即使龐大如遠流出版公司,旗下的「小說館」出版線也日益萎縮,文學性小說創作的質與量都快速下滑。但這時候另一股出版思考日益成形,覺得有必要恢復以休閒為主要目的、而且具有一定文學性的小說閱讀行為需要維持。所以可以看到時報出版開發了「紅小說」、「藍小說」兩個系列,前者以中文小說創作為主,後者則是翻譯的小說。幾年後臉譜出版公司創立,除了商業書之外,主力出版方向是西方推理小說的譯介。在一些出版社和引路人的努力下,推理小說慢慢被橫移到臺灣的出版市場,臺灣讀者開始密集補課歐美日本超過一世紀以來的推理閱讀史,連帶的也開始讓讀者關注這些類型小說的閱讀,開始有其他延伸的類型小說出來。

推廣類型小說很大的助力是電視、電影,改編成電影的小說較容易得到讀者的注意,雖然不一定每次都有效。邁入千禧年之後,有三個大的引爆點改變了臺灣讀者閱讀小說的風貌。首先當然是哈利波特系列小說的乍紅:哈利波特系列先在英國然後美國是漸次風靡開來,花了幾年時間的醞釀。第四集出版時在英國和美國同步出版,大肆宣傳的消息在已經建構成全球化、美國化的新聞、網路消息市場中變成新鮮受注目的話題,因此第一集《哈利波特:神秘的魔法石》中文版搭配全球行銷英文版第四集的有利消息下,以及其後的改編電影,在台灣一舉成名憑空賣出九十萬冊。這是很久很久沒有出現過的圖書銷售數字,在這之前大概只有一九九六年暢銷四、五十萬冊的《EQ》,以及大概同樣數字的《西藏生死書》、《最後14堂星期二的課》。而這次,竟然是一本小說創下如此的數字,而且還是青少年小說。從此,臺灣出版界的小說出版想像力被打開,挾全球化之力,可以將國外暢銷的小說做到這種程度,不再是不可能的夢想。

當然,你也知道第二、第三個引爆點是什麼,就是《魔戒》和《達文西密碼》。《魔戒》在電影拍攝前老早有了由大陸引進的六冊裝譯本,但一直賣不動,直到電影上映前一個月以新的譯本搭配電影宣傳上市,透過大眾傳媒和網路社群,引爆了驚人的銷量,如此龐大的作品一樣照賣不誤,讓讀者非趕風潮似的不買不行。更為奇特的是《達文西密碼》。憑藉的只是國外的口碑、銷售記錄,以及新奇、節奏快速的情節,在沒有任何其他影視相關的搭配之下,從2004年8月中文版上市便創下銷售熱潮,兩年後電影上映只是錦上添花,這本書又讓臺灣出版界、書店通路圈看到一個新的可能。一本書,讓所有出版相關從業人在摸索了十餘年沒有出路的情況下,見到一條坦途,出版公司開始知道怎麼樣行銷、包裝一本有潛力的書籍,連鎖書店知道怎麼透過通路的龐大力量讓讀者願意去買一本強力推薦的書籍。因此這兩年我們看到了《追風箏的孩子》、《風之影》、《歷史學家》、《四的法則》、《夜巡者》,搭著大同小異的方式,一本一本攻上暢銷書排行榜,使得2006年的年度銷售前十名,超過一半是這些兩年前不敢想像會賣得這般好的翻譯小說,而且每本厚厚如磚。

如果是全球化的效應之下,世界各地的小說創作如同全球電影被好萊塢夾殺的情況就罷了,但不是這樣的情況,沒有一個地方如臺灣這樣讓自己的文化創作萎縮成如此景況,這是我今年閱讀《英格力士》時產生的感慨。《英格力士》是中國作家王剛的作品,描述一個文革時在新疆的小孩對於英語學習狂熱的成長小說,寫得非常動人、鮮活,使我感慨怎麼很久沒有見到臺灣作家寫出這樣酣暢淋漓的作品。大約在這時間,同樣也是中國小說家余華的《兄弟》上下冊陸續出版,也引發銷售和討論熱潮,在台灣的銷售成績也不俗。但臺灣的小說創作者能夠得到這麼大版面注意的,除了侯文詠之外,就屬於娛樂性質的藤井樹和九把刀。

如何定位藤井樹和九把刀,不是本文想做的,我更想談在這幾位在銷售上有能見度的作者之外,臺灣的小說創作還能有什麼牛肉可以端出來給讀者?這也是為什麼我在閱讀《英格力士》時會引發這樣的感嘆。缺乏好的作品,便不能有好的宣傳方式搭配而引發銷售。引進國外的小說作品,可以有現成的國外經驗、銷售數字可以參考、背書,比一本全新的號稱有銷售潛力的國內新作讓出版公司和書店通路更有信心去操作,而且在長期缺乏本土暢銷小說的情況下,更沒人願意下這個賭注。回到創作本身的問題,一個二十幾年來缺乏持續而良好長篇小說創作的土壤,不可能一下子長出什麼現在被翻譯小說打開的市場能夠接受的作品。此外,長久以往在幾個報社文學獎主導的情況下,小說創作受限於副刊版面而徵獎標準日益縮小字數,沒有人練習長篇作品,而短篇作品集又不夠吸引力(國內外作品都一樣),造成現今創作的荒蕪。

小說出版的領域會不會如電影淪陷給好萊塢,漫畫淪陷給日本,電視劇相繼淪陷給日本、韓國之後,臺灣又將交出一塊文化領域,變成他國的殖民地?以目前的出版市場來看,是極有可能的,雖然已經有一兩家出版社朝著獎掖長篇小說的方向進行,但至今效果有限。而能見度高一些的報紙、公家文學獎,卻還沒意識到這個問題,依舊在看自己肚臍眼的老路上打轉,那些獎項已經連吸引讀者看報的效果都沒有了,怎麼還能擔負起鼓勵創作的責任?希望有權扭轉遊戲辦法的人重新思考一下,該鼓勵的是符合讀者需要的創作、出版,而不是留在二十年前希望可以透過獎項吸引讀者閱報的心態,這些因此心態所衍生出來的文藝獎辦法實在把臺灣文學創作害慘了。

另一重要的因素是,缺乏職業制度、專業尊重的臺灣,樣樣處在半調子的情況,還能夠有多少籌碼和來自全世界的創作者一較高下?沒有能夠專心書寫創作的作家,為了生活以書寫為志的人必須到處打工、兼職,或者得找一份固定的工作,然後在餘暇時間從事寫作,但往往是創作漸被工作、家庭侵蝕,不了了之。對專業的不尊重,整體產業體質虛弱,從業人員平均報酬過低,也使得出版、書籍銷售業的人才吸引力不足,人才參差導致經驗難以穩定累積,沒辦法有效地向讀者推薦作品,想要有更晉一級的發展是大難事。

也許很多人認為讀不讀小說無關緊要,說實在的,小說也沒什麼「實用性」,至少評比不出來。但小說帶給人的是一種想像力和抽象秩序的體驗過程,人類一旦缺少這些經驗,便沒辦法去想見未來、做抽象的演繹和規劃。有時我不免想臺灣目前走到這種爛坑絕境的窘況,是不是和我們長期以來缺少小說閱讀有關,我們對於自身的想像在哪裡?我們的《百年孤寂》在哪裡?


後記:文中很多想法是近來不斷和同事、朋友討論出來的,非我一人所見,我只是將其書寫出來而已。非敢掠美,在此說明。



■本文原載於《大聲誌》2006年11-12月合刊本。




- 相關閱讀 -
國家不幸詩家幸
美感的動力
谷底到何時?
誤導的文學獎
小說:下一個文化殖民領域
創作者介紹

斯人讀舒適

kieslowski 發表在 痞客邦 PIXNET 留言(12) 人氣()


留言列表 (12)

發表留言
  • A-Z
  • 如果本地讀者不愛讀本地小說,那就是說本地不需要本地作家的創作,就像本地觀影者不需要台灣電影一樣。只看外國小說和好萊塢電影,本地大多數人也可以活得很充實。所以 . . .
  • YZ
  • 所以就是被殖民啦。
  • steven
  • 你的觀察太深刻了
    我想短期內台灣的小說閱讀生態就是如你所言的這樣了
    很讓人難受也很想哭
    後殖民台灣
    一天愉快
  • YZ
  • 不是後殖民喔。剛步入殖民期,要到後殖民還有很長久的路咧。而且,文化上的殖民可不比政治上的殖民,很有可能幾個世代都走不出來哩。
  • elielin
  • 深有同感。尤其這段話真是寫得精準。
    > 小說帶給人的是一種想像力和抽象秩序的體驗過程,
    > 人類一旦缺少這些經驗,
    > 便沒辦法去想見未來、做抽象的演繹和規劃。

    至於針對文章中所提的狀況,
    我想若是沒有足夠的人有自覺地犧牲反抗行動,
    那麼被殖民也只是必然的結果。
    現在能作的也就是是趕緊摸清把握現狀,
    然後賭賭看究竟會有多少人願意起身反抗……
    希望這個國家裡的人不要真的是一團爛泥就好。
  • 諾韻
  • 連看了閣下兩篇有關台灣出版業狀況的文章, 真是感受良多, 在我的眼中, 台灣的出版業已經比香港的出版業好得多, 尤其在閱讀風氣上, 不過當然極有可能, 是因為我人不在台灣, 未能深入理解...

    謝謝你的分享, 真是獲益良多。
  • YZ
  • to elielin:
    關於「抽象秩序」一詞我忘了原典出自何處,但最近是讀了陳傳興的《道德不能罷免》看到的。最近看陳傳興和楊照對於台灣社會狀況評析的兩本「小冊子」,對我這幾篇文章的影響頗大。


    to 諾韻:
    應該不能說「出版業」吧,而是整體的社會讀書風氣,不是香港的出版業比不上台灣的出版業,我們常在讚嘆香港的出版品很有質感哪!而應該是整體閱讀的風氣有些差異。認真做出版的,大家都是很苦幹的。

    不過我也很好奇,為什麼香港人來台灣,就很喜歡到誠品書店買書?
  • 諾韻
  • 為什麼香港人來台灣,就很喜歡到誠品書店買書?

    ----

    這個啊, 是因為在香港買台版書很貴耶!!! 相差幅度至少20%, 香港人如果想讀翻譯小說, 要不買簡體字版, 要不買台版, 習慣看繁體字的香港人, 仍然偏向台版書 (而且簡體字版的圖書一般比繁體版種類少), 所以有機會到台北, 一定會到誠品就是了; 另外, 也因為香港沒有誠品這種規模的書店, 有些香港人就當是觀光囉 :-)
  • 星子
  • 這一篇的內容更沈重了
    殘酷的是裡面的描述無半句虛假
    結論裡提出的猜想更是大有可能

    社會上所有的亂象都來自於文化上的失落

    那麼身處這樣一個時代,我們可以作些什麼?
    我們可以發揮改變的力量嗎?

    這篇文章,至少讓讀者去思索了此一深層的問題。
  • cfong
  • 在網上搜尋一位很久以前也取筆名為「斯人」的網友時,點進來了。拜讀數篇文章之後,當然知道您非我所要找尋的友人,但是你們的思路之廣卻很相似。


    趁著今夜未眠,連翻了幾篇您的文章,在看到「小說:下一個文化殖民領域」時,心有戚戚的同時,其實有著更多的感觸。


    從學校畢了業開始,我便投身工作在文化出版業至今。當然,我並不像您是走在前端,只是小出版社的後勤,所以在這一行業裡,所見所聞恐怕不若您多,但是那些感慨卻是真實存在。


    您說,缺乏職業制度、專業尊重的臺灣,樣樣處在半調子的情況,還能夠有多少籌碼和來自全世界的創作者一較高下?我想到的卻是,教育、家庭、科技和社會皆出了偏差,是一整個環境的影響。


    先談科技好了,大家都知道掃書吧?掃書對出版社的影響最是嚴重,尤其是漫畫及小說類。曾經有個年輕網友在一站上提及他在某掃書站上看到誰的小說,我出聲制止,那網友卻說,反正又不他貼的,他只是去看又不犯法。是的,就好像非法下載mp3一樣,他只是去下載,又沒去盜版來賣。這不是家庭、道德和公民教育都出了差錯嗎?而這樣的年輕人已經多到數不清,甚至都已進了社會工作,包括投身成為出版界更新的一份子。


    再說到網路時代另一個不可思議的現象,「大家都想出書當作家」。這實在是我心目中,跟您所說的缺乏職業制度、專業尊重最相符合的情況。我愈來愈常在市售新書中抓出數個,甚至數十個寫錯、用錯的字詞語彙,就我觀察,這情形跟每天閱讀網路新聞一樣,記者們總是能寫出不少錯誤字彙。可能,大家都依賴電腦選字慣了,也可能注音拼錯了,但是無妨,將錯就錯,就好像「的」與「得」,錯久了,連教育部長都宣佈它們通用,更好像,三隻小豬都能當成語了,大家的文化水平如何能不降落?而我們所能閱讀到的,都是經由這樣的環境養成的譯者、作者、編輯所創造出來的書,日復一日,文化如何能不沒落呢?要被別人取代,是多麼容易的事啊?


    其實上面這些都是一些心底話,還有更多的感想來不及整理。因為與殖民話題沒多少相關性,所以直接拉到留言版來。第一次留言就拉雜一堆,抱歉。
  • cfong
  • sorry,本來是要貼留言版,但後來又把整篇文章拉到回應處,不好意思^^
  • nikita
  • 星子说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