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接到同學的轉信,請大家上網連署。平常我很懶惰的,沒看到標題明確說明是什麼,我就會不開信,但這封信我放了一天,最後還是打開了,我怕是蘇案或是樂生或是松菸之類的連署,我不能這樣錯過。

打開信之後,讓我憤怒異常,這是某立委請大家連署通過性侵犯施以鞭刑的連鎖信。

當下我立刻以「全部回覆」回信,表達我的反對和怒氣。我難以想像為什麼臺灣人願意加以更多的刑罰、更多不人道的手段來自我束縛?甚至用充滿報復與噬血的心理和手段來面對犯罪,我們已經有滿天飛舞的噬血媒體了,大家還不過癮嗎?或者是被噬血媒體養成的,必須看到更嚴厲加劇的手段才能滿足?該立委以往的「政績」我不清楚,但推動鞭刑的說法振振有詞,訴求的不外是:被性侵者的可憐,以及鞭刑的可遏阻效用。絕大部分的人都不會把自己置入性侵者的身份,而是置入被害人這邊,還說:想想看,如果是你的女兒受到如此的遭遇…。

這樣的方法,利用人的被害想像,鼓起人民的憤怒,發動腎上腺素,當然一定認為這些色狼該逮該罰,如果鞭刑可以讓他們害怕,那何不就通過鞭刑。更何況,連署網頁說道大部分的民眾支持鞭刑,只是學者反對,學者都是蛋頭,關在象牙塔裡夸夸其言者,不必鳥他們。

但如果不只是分泌憤怒想像的腎上腺素,多分泌一點多巴胺讓腦筋活化一下思考一下,所謂刑罰到底是什麼?以及目前的檢調配合和司法現狀是如何?怎麼願意讓控制人民的制度,而且是常常溢出軌來執行的制度,賦予更新的武器來箝制人民呢?所有的刑罰問題一定得要全盤考量,如果一件一件拆開來看,偷窺的要廷杖、性侵的要鞭刑、竊盜的要被剁手,到頭來聚在一起看,會發現我們生活在一個比監獄更嚴酷的社會,被關的是我們自己。

另外,我更在意的是我們對於他人(the other)的心理。如果所有人的心裡面都認定了以暴制暴以眼還眼的方式才是對的,那暴力案件絕對沒有只會增加不會減少。許多社會統計已說明嚴刑峻罰無助於消弭犯罪,但大多數人還是不願相信,寧願相信自己的腎上腺素,「像這種人就該讓他死」等等言語常在看到各種犯案新聞時出現。而這時,我們心中想到的不是正義問題,而是仇恨。談正義,是大格局的,是想到怎樣修補怎樣防範怎樣安撫,關乎到全體利益;只關心對犯案人該施以什麼樣的刑罰,那是仇恨心理,總以為對犯人嚴酷以待就完成了所有防制犯罪及安慰家屬的程序。我們的社會也就會進入依賴暴力評比來求生存的社會。

我一直認為社會是一個複雜的綜合體,各種措施的施行必須馬上有個種數據統計來做回饋判斷。今天我們的社會、司法容忍各種權貴明目張膽地犯罪,但卻要求被審問的人提出自己無罪的證明,否則便是有罪。(寫到這,不免又哀嘆一下蘇案的有罪推論過程,可以參考一下成功大學法律系刑事法學副教授李佳玟的文章。一般應該是罪證確鑿才定讞,但我們的社會、司法卻總是要人證明自己無罪,不然就是有罪。)哪一天你沒辦法自我證明你沒性侵隔壁誣賴你性侵的小女孩時,就會嚐到全社會的惡意和噬血,和該立委所說的「其實很人道的鞭刑」。

我不想要活在一個有各種刑罰限制而人民深感恐懼的社會,我很不想提那句老話但還是覺得那是很有道理的:「導之以刑,啟之以罰,民免而無恥;導之以德,啟之以禮,有恥且格。」這是《倫語》〈為政〉篇裡的話。雖然孔子的話是針對兩千多年前的君主社會提出的,也可能是為了和當時正逐漸發展的法家思想抗衡才有這樣的說法。可不容否認的,他說到如果只是以刑法來約束人民,人民應該是會免於犯罪但毫無羞恥心,因為不必明是非好壞,只要不犯法就好。這樣子近乎極權統治的社會,不知道現在有多少人願意過?如果願意,那之前做什麼白色恐怖、二二八的平反就算了吧,因為那也是彼時的嚴刑峻罰呀,如果你現在也想要的話。

怎樣把社會上的任何一個人以人的方式對待,以各種政策、機會、教育、輔導等方式讓每一個人能夠具有獨立且知恥的人格,這才是我們該動腦筋去想的,很難,但抄近路一定沒好像下場,就像目前我們的社會求速成而導致各種根基不穩而危殆叢生的現象一樣。別再輕易相信沒仔細思考過的說詞了。(目前有近二十萬人去連署,使我非常憂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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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Zulu
  • 格主說得是。現在社會瀰漫著一股暴戾之氣,它一面表現為犯罪,另一面表現為對犯罪的痛恨,眾人既恐懼受到暴力的傷害,又受此戾氣的驅迫而主張嚴刑峻法。嚴刑峻法和犯罪其實是一體兩面。

    但我個人對此還有另一面的思考。《論語》〈為政篇〉裡孔子說的:「道(導)之以政,齊之以刑,民免而無恥;道之以德,齊之以禮,有恥且格。」誠然是為政的最高境界。但《左傳》〈昭公二十年〉鄭子產講了一句話更能反應當今的政治現實:「唯有德者能以寬服民,其次莫如猛。夫火烈,民望而畏之,故鮮死焉。水懦弱,民狎而翫之,則多死焉。故寬難。」犯罪有其複雜的社會經濟成因,所以古代人清楚知道犯罪率高意味著當政者之失德。但嚴厲的刑罰是使兇頑之徒有所戒懼。若當政者無視於司法作為維繫社會安定的最後一道防線,故為寬縱以竊取仁德之名,這是比嚴刑峻法還可厭的虛偽。

    現在要解決犯罪問題,若想靠我們可憐的教育,大概是緩不濟急了。但至少可以多花些資源在司法體系上,讓司法裁判的品質提昇。果能勿枉勿縱,那鞭刑確實是沒必要的;如果不能,就算砍手斷腳斬LP,也只是造成更多冤假錯案而已。
  • ryyo
  • 你好,剛好路過此地<br />因為本身是學醫的,所以提出一點針對文章的看法,首先是epinephrine不一定會讓人憤怒啦,應該這麼說,他會讓人亢奮比較對啦... ^^<br />還有dopamine其實和腦筋活化不是很有相關,dopamine主要由substantia nigra分泌,然後傳至caudate nucleus、putamen等等,大部分都為抑制作用,最有名的例子就是如果它和acetylcholine、GABA之間失調的話,就可能產生Parkinson's disease囉<br />
    另外,當我們以L-dopa治療Parkinson's disease時,可能會因為產生較多的dopamine,而有精神分裂的症狀產生...^^"<br />腦力我覺得因該是和分泌acetylcholine的neuron比較有相關,如果因為老化而讓它逐漸喪失,很可能就成為Alzheimer's disease囉<br />一點小想法,讓你參考一下...^^<br />另外,鞭刑,其實我也是不太贊成啦,有點不太人道啦!!
  • YZ
  • to Zulu:
    多謝提供《左傳》關於子產所說的話,很有意思。
    不過在現今的氣氛下,讀古書好像在讀禁書一樣,引古人的智慧好像都很不「政治正確」的感覺。
    哀。


    to ryyo:
    其實我看到你的說明反而更混亂了耶。
    不過你也看懂我文章講的,畢竟這不是醫學論文,我只能盡量取個代稱來使用。也多謝你的指教,歡迎再來。

  • gorira
  • 印象中看過一則報導,提到性犯罪的犯罪人之中不少是累犯,因為台灣對於性犯罪的刑罰過輕,有些甚至付錢就可以繼續犯罪。

    台灣女性生存在一個如果遭遇性犯罪會被責怪是自己不檢點的社會壓力下,還得忍受如果夜歸遇害會被責怪不該沒在天黑前回家。

    不知道筆者您身邊的女性是否都是在安全無虞的環境下生長的,但是本人身邊的女性幾乎都是從小到到遭遇過或小或大的性騷擾。

    暨被男性抗議而被廢止的女性電車車廂之後,台灣的正義與公平又得在懲罰性犯罪這件事上面因為男性霸權而被再次「聲張」嗎?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失望了。

    反正台灣的新生女嬰人數比男嬰少二十萬,也許這已經足夠說明這不是一個適合女性生活的小島。

    我不是什麼學者,不會扯一些看起來很有道理的理論。不過如果有立法委員說要剪性犯罪者的雞雞,我想我會支持他。

    我願身邊的女性(包括鄰居五六歲的妹妹跟那些剛出生的小女嬰)都能過著幸福快樂且安全,不需要在童年時遇害而長大後因為看到男性就異常恐慌害怕,只不過說贊成有女性車廂卻得被批評男女不平等的日子。

    或者在提出放棄暴力請以德報怨的理想論之前,很好奇您是否有具體的想法可以有效減少台灣的性犯罪?

    也願您身邊的女性朋友全都平安幸福。
  • anarchichi
  • 我就是一名從小生長在治安極度差勁且犯罪率一直很高的女生,從小到大自然少不了許多被性騷擾的經驗。但是,我還是不贊成這種處罰方式。

    我覺得這種在刑罰手段上去施予一種極虐的方式確實很蠢,也是一種懶惰。如果淫慾、侵略與暴力真得就是人性中也存在的一部份,為何不能好好地面對它去想想怎麼去解決這種無路可出的獸性呢?但是我知道,一般的所謂正常人會,如果將這類人直接畫為「變態」、「神經病」與「瘋狂」的論述,直接給予一個不值得作人的對待,會最簡單處理,也可以確證此岸的「我們人類」是多麼正常、善良而無邪,而他們不過是「非人」,需要隔離,丟到他者的彼岸去吧。

    但是很遺憾,他們其實也是「人」。我知道很多人會不承認。他們確實可能自律神經線路斷掉而把人性中最惡最不該的行為給犯下了,你可以說那種人是狗是豬或是撒旦或惡魔本身,但是,很遺憾的,事實是,他只是個人。大部分的人只是不想承認一件簡單的事實,就是「人其實就是這麼醜惡」而已,很不幸,他再豬狗不如,也是與你同類。如果我們願意,才有可能去如板主說的思考,怎麼樣讓這個人能夠有當人該有的恥感。

    但是很多人不願意,何必在禽獸身下花下時間與社會成本呢?是的,開導很浪費時間,嚴刑據罰最快,處罰方式不過就是我們存活世界的縮影罷了。除非我們不相信這世界會更好了,所以對於幹下蠢事的人類,我們就通通打爛他們轟死他們吧!於是我們便不難理解為何在一個「打小孩比愛小孩容易」的世界裡,會衍生出「槍斃罪犯比導正罪犯」容易的刑罰觀念了。

    我到現在還是會常常想起,小時候在我上學等公車時,那些把我嚇壞過的露鳥狂與鹹豬手男等等,問我氣不氣他們?到現在想起也是氣死了氣爆了。但是,隨後我為他們感覺悲哀的時候居多。
  • YZ
  • 關於累犯、關於身邊的女性朋友被性騷擾,或是我自己被性騷擾(性騷擾只和權力有關,性別不是絕對)、關於社會用責備女性的方式去看到性侵害案,這些在在都是讓整個社會不適合人類好好居住的狀況,要排除這些狀況,難道就是用「刪去法」嗎?把某些人劃歸成「異類」(the other)然後加以刪除(刑罰、監禁、驅逐等),那最後會剩下什麼?安和樂利祥和溫馨的社會嗎?

    不可能。

    一定是愁苦悲痛風聲鶴唳人人自危的恐怖世界。

    為什麼除了極刑之外,人們不再有心思去面對這些人性中的劣根性,應該會有許多方法來避免這些而讓人類生活得更快樂一點,而不是被各種的刑罰束縛。

    真的,要有任何刑罰,該想像的不只有是報復到了誰、(用血)安慰到了誰,而是有更多千司萬縷相連結的社會議題得注意、得安排。

    剪雞雞,真有用的話,我也贊成。只可惜,光是用想像的就知道沒有用,而且摧毀更大,恐怕連人都不能好好當。

    提這篇論點,不是以德報怨,從頭到尾都沒有這樣說過吧。(好吧,誤讀也是你的權力)我只是說明,什麼才是有用的方式,應該要多想想,而嚴刑峻罰早被證明無益於犯罪防治,不要把社會越搞越差越來越不適合人居住。


    而另一個臺灣環境造成的大問題是,任何人提任何意見,大家不是去思考這個意見的「提問價值」,而是直接說「那你的解決辦法是什麼」。

    沒有提問、沒有反思、沒有懷疑,就沒有任何往下建樹、立基、改良的一切擘畫與作為。可是「反省」、「質疑」在台灣這往往不被重視,甚至被懷疑,只要有人提出要思考,就會被認為說白話、不實際,所以這個島嶼永遠在偷吃步、在找最簡單直接了當呼攏過去的作法,因為我們認為有意見的人應該就要提出有效的作法出來。

    但這不是民主社會該有的程序。人民可以反對任何有疑慮的施政方式,但更好的作法是施政者得做的,不然拿人民那麼多錢又享特權是幹什麼的?

    對於提出質疑的人,社會要鼓掌,因為他們幫人民思考,而不是對他們說「不然你的實際作法拿出來」。這完全是兩回事。所以臺灣會形成很多怪行怪狀:你說人不是你殺的,那證明不是你殺的順便跟我說是誰殺的。(明明是該檢察官證明被告有罪,不然就得視為無罪。為什麼變成得要被告自己證明自己無罪?)


    質疑和作法是兩回事,不能拿後者來來箝制前者,我們受了這種想法這麼多的苦還看不清嗎?嚴刑峻罰沒有辦法解決一切,不然幹嘛不來一級戒嚴永保人民安康?



  • anarch
  • gorira:

    據我所知當初反對女性車廂最力的,就包括不少女性學者與社運工作者,也包括我的一位喜歡ACG、痛恨性騷擾與色狼的女性部落客友人。

    所以,或許很多事情不是那麼想當然爾……
  • lifeplayer520
  • 格主的見解與批評真是利度恰好
    台灣最可悲的是浸淫於暴戾之中
    並視他人之事為莫不關己...

    總之當有刑凶案件發生,多數人非抱持著哀衿勿喜的態度,反倒是採取著看熱鬧、探八卦,興致一來就跟著當鄉民,要鞭刑還是砍頭都會支持,一陣瞎起鬨後,又有誰在乎這件事所代表的意義與未來的防治之道,在過些日子,就如同螺旋定理一般,消逝無蹤,或許他日有如《玫瑰銅鈴眼》之類的扯蛋劇再來一頓鞭屍...

    每一件刑事案件的背後都隱含著這個世代所存在的社會問題,而社會問題所代表的又是一個社會體制運作的病徵與失衡,如果,我們對刑事案件的態度永遠是採取著殺一儆百、亂世重典的心態,那麼問題永遠不會解決,悲劇也只會在那些弱勢的身上,無盡循環。
  • juls
  • dear gorira:

    您提到:「反正台灣的新生女嬰人數比男嬰少二十萬,也許這已經足夠說明這不是一個適合女性生活的小島。」

    如果沒有證據能夠提出新生女嬰比男嬰少二十萬是人擇下產生的結果,也就是父母發現是女生,就決定墮掉不生(真想要這樣,在目前的技術似乎還有點困難。而且相信絕大多數的人也從沒動過這樣的念頭。)否則這就是單純的生物遺傳機率下的現象。實在找不出由「女嬰出生人數少」,推到「這就是個不適合女性生活的小島」這論點有令人信服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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