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感是人類維繫生存的大重點,沒有了現存的時間感,整個世界都會不一樣。也因為對時間的感受如此根深蒂固,所以康德在他的哲學中提到,人與生俱來的認知範疇包括了時間這一項,對時間的感受不像美感或品味是必須學習的,而是天生俱有。時間感不是說學習看時鐘之類的,而是知道時間的流逝,可以意識到何者為先何者為後,是絕對不可撼動的人類生存基礎。因此當(狹義)相對論提出時間是相對的概念,時間會因為力場、速度等而被改變時,引發世人的驚駭與不明。(如果對時間怎麼被扭曲有興趣,建議可以閱讀《比光速還快》,裡面有我讀過最清晰易懂的時間因速度而壓縮的概念。)

隨時間來而的是年齡。年齡的概念建立在時間的累積,顯現在外表皮相上。皮相的概念和時間累積配合起來綜合成人們對年齡的認識,什麼樣的年齡該有什麼樣的外表,以及更深入的內心狀態,也是人對於生命的最核心認識。在挑戰時間的概念時,大概是覺得時間不可變,所以轉而來改變年齡的既定印象,而且這種挑戰有歷史以來就一直發生,能挑戰成功者便會被目為出類拔萃者,甚至成仙。神仙的定義不就是能夠克服生物的衰老,也就是克服時間的影響,突破年齡的限制。

到了近代的作品,大概是說神論仙的故事講太多,想求新鮮感,便自神和人之外的存在去尋求。再加上浪漫主義出現,追求極度強烈的個人情感之後,也就將這種情感給具像化,形成突出於常人的「英雄」(如果以古典戲劇的理論來看),或常被稱為怪物。

如果要看《班傑明的奇幻旅程》(The Curious Case of Benjamin Button)的意義,我覺得該從這個方向來看待,以一個異於常人的、挑戰年齡的個體,來看年齡、時間對人的意義。不過這部電影讓我們失望了,一開始出生便衰老、待在養老院度過童年的班傑明,應該是會有許多挑戰人類既定思維的衝突,可是電影中沒有。倒不是說得一定要有這些東西才叫好,也不是規定這部電影一定得涉及這些,我也不喜歡那種指導作者該怎麼創作的評論。只是這部電影很明顯觸及了這一領域,但卻什麼也不敢做就溜掉了,去放了火卻什麼也沒燒到,使得故事變得輕滑無波。而且班傑明的成長過程中非常非常明顯得面對前人經驗都無法提供與他參考的狀況,但班傑明卻好像除了體力之外,沒有什麼感到困擾的,一副清純男孩慢慢長大的樣子。以此觀點來看,就會覺得《班傑明的奇幻旅程》真是浪費了將近三小時的影片,卻不告訴你一個被仔細考慮過的故事,它漂浮、虛幻,配上各種擬真的特效,還真是一個浮光掠影的奇幻故事。可是它卻拉了真實歷史當作基底,穿插著二十世紀的大事,企圖成為史詩,反而使這部片變得不真不虛,打不到要害,也無烏托寄託,無怪乎許多人都將其比擬為電影《阿甘正傳》,偽善而保守,懷有絕佳的角色視角卻白白浪費。逆轉年齡之外,青春永駐、暫停年齡也是人類自古就有的想望。除了神仙之外,能夠不受年齡限制的就只有東方的精怪和西方的吸血鬼。不過東方的精怪故事的著眼點,與年齡的相關較少,通常在於想突破人與妖的界線,而不是年齡。活得長久好像是精怪修練成果的附屬品(但不表示可以長生不老,光看那麼多妖怪想吃唐僧肉就知道要長生不老還是很困難的),而且化成人形之後要老要少都是可以的,外表只是個虛相,但人與妖的差別可不只是外表。我總是不懂,修練成精為什麼一定想要化做人?若以輪迴來看,是可以解釋,人是較畜生高級,可是看那些精怪,只要不傷人,還是活得好好的,何苦為人多生煩惱?也許是編故事的人為了自我安慰,為了給自己信心,而生出這樣的故事:即使為人的生活很苦,但要知道還是另其他物種羨慕的。(所以我也不知道為什麼生化人、機器人想要變成人。)

東方人對於年紀的執著,最強烈的表現是在日本文化中,在最燦爛時死去,已經絕決到提前讓死亡來解決年齡,以逝去來凍結美好。不僅在東方,在全世界,這都是個奇特的文化案例。西方的年齡凍結也有類似死亡的方式,不過是透過死亡之後另類的永生,就是吸血鬼。

從《卓九勒伯爵》開始,流傳的吸血鬼傳說變成獨特的文類,許多創作者不斷挖掘吸血鬼的深度,從一開始的惡魔形象,甚至會變成高帥的大眾情人,變成歷史學家,變成青春偶像。唉,變成青春偶像是最讓我最難以被說服的。在美國大紅而藉著改編電影而暢銷全球的《暮光之城》(Twlight)系列,竟然將吸血鬼放入羅曼史類型,成功地創造類型混血,但大概吸引了羅曼史族閱讀群卻惱怒了吸血鬼閱讀族群。我沒看幾本吸血鬼小說,幾乎這個類型的知識都是從電影而來,而看這類作品對我來說最大的興趣在於,看吸血鬼怎麼看待其自身的存在和積壓在其看似青春肉體上的深遠歷史,二、三十歲長相的吸血鬼卻有數百年的心智累積,以東方的觀點來看應該再駑鈍都會有智慧與感悟。

可是《暮光之城》裡的吸血鬼男主角,外表是十七歲,心智年齡活脫也是十七歲,跟少女談戀愛時那緊張、害羞、喜悅的表現,大概活在地球超出二十五年就不會有了,但這幾百歲的吸血鬼卻還保持著,好似之前幾百年的歲月都是白活。到底是什麼原因導致這種狀況?可能是像《博士熱愛的算式》裡的博士一樣,腦部受了傷,博士只有八十分鐘的記憶,但這俊美小吸血鬼有十七年的記憶限度。這樣才能解釋幾百歲的他,心智狀態還是十七歲,因為超過十七年的記憶都會忘光光。又或者,他們這一派的吸血鬼(還是吃素的!)比較特別,心智狀態隨著外表固定下來,所以不管幾百歲,都一樣幼稚。這真是個好點子,活生生的不老青春玩物。

所以我在想,在喊出「只有吸血鬼可以永遠愛妳」這樣的口號時,背後是多麼悲傷的未來。當妳年紀越大,妳的情人一直都在十七歲,毫無長進,除了肉體可能維持鮮度,但越來他會越像妳的兒子、孫子、曾孫而不是情人,而且即使妳不會因為幼稚而拋棄他,他有什麼理由不另找能與他青春匹配的新情人?怎麼想都很詭異,但這種狀況是在羅曼史中不允許的,所以,也許我該衝著看作者怎麼解決這大難題而一部一部看下去?會值得嗎?連年齡問題都不想挑戰的故事,會值得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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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列表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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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Choutanying
  • 班傑明的奇幻旅程在法國上檔時
    有打著費茲傑羅小說改編的字眼
    我沒看過原著(短篇)小說
    但忽然加速起來的戰後 特別是六零年代以降
    兩人年齡又再次成反向拉開時
    讓人感覺有囫圇吞棗的傾向
    我在想是不是狗尾續貂的結果
    貴作讓我想起看完電影時覺得流彈沒擊中標靶的印象
    提及"浮光掠影"的故事整段
    與隨後的與妖怪及吸血鬼的比較論述十分精準
    真是好看的文章 還有這句實在是精華:
    "大概活在地球超出二十五年就不會有了"
    (大笑)






  • YZ
  • 如果想看費滋傑羅原著的〈班傑明‧巴頓奇遇〉英文版,可以連到這邊:http://xroads.virginia.edu/~HYPER/Fitzgerald/jazz/benjamin/benjamin1.htm 。其實故事完全都不一樣囉,相似的部分只有倒著長的這個概念,其他的都是原創,這部片應該報名原創劇本的。

    不過原創裡面還是有一些爭議啦,比如說,與費滋傑羅原著的〈班傑明‧巴頓奇遇〉相比,毋寧更接近另一本小說《愛情的謎底》(The Confession of Max Tivoli),google一下應該可以看到有不少文章在討論三者之間的差異。


  • Choutanying
  • 謝謝你的回答
    上次忘了問一聲
    可不可以把你的新聞台放進連結?
    到你這裡像入寶山啊
  • yz
  • OKO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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