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從不覺得需要多做此說明,但現在環境變了,還是在此聲明一下。這個部落格想聊的東西,不管是文學作品、電影、劇場等等等,都希望可以能盡可能地討論較為核心的觀點,這必定會將其中的關鍵、伏筆等全盤托出。因此,在本部落格是不存在爆雷不爆雷這種概念的。請讀者見諒。

 


《心靈暗湧》是一部讓人看到目瞪口呆驚訝到爆,看完後忍不住會想在電影院內一直鼓掌,不將自己心中那股讚嘆、欽佩、喜愛,藉著鼓掌的動作發散出來而不快的偉大作品。在我的印象中,這樣的作品實在不多,只要能看到一部,就會覺得彷彿如獲至寶,心中感激能夠活著來體驗這樣的作品,便不枉活著。

這部電影的英文片名Troubled Water,直譯可為「惡水」或「怒濤」,是整部影片的主意象與詮釋之鑰。片中男主角湯瑪斯在教堂內演奏管風琴,一日小學生來參觀,他應邀彈一曲以饗來客。結果他彈的不是一般教堂內會聽到的宗教音樂,而是賽門與葛芬柯(Simon & Garfunkel)的名曲〈惡水上的大橋〉("Bridge Over Troubled Water")。這首表面字意看起來是談論友情的歌曲,在湯瑪斯的管風琴詮釋下,令人感到龐然震動;曲中談到的原本是朋友之情,也一下子昇華成對於所有人類的情感。

男主角湯瑪斯是個年輕人,何以有這等詮釋功力?電影一開始,我們看到他因涉嫌謀殺兒童被判刑服監,刑期過了大半而且表現良好,從監獄申請假釋出來,到一家教堂應徵管風琴手。初看這個段落,覺得年紀輕輕的樂手詮釋樂曲如此充滿靈性、感動人心,會想當然耳地認為這是因為湯瑪斯對罪行懺悔的深化所致,他的悔罪變成對音樂表現深度的催化劑。

但這部片子沒有那麼單一淺薄,沒有落入這種耽溺悔罪片的窠臼,而是一邊將劇情往前推進,一邊回溯湯瑪斯眼中當初這件罪行發生的樣貌。慢慢觀眾會發現,雖然湯瑪斯懷有歉咎之意,但他卻不願承認那是自己的過失,只覺得雖然他和朋友將載著小孩的娃娃車推走,但卻是小孩自己失足落到河谷,這才是事件發生的主因。湯瑪斯認為整起事件是意外,也覺得自己遇到這樣的事很委屈。

因此雖然假釋後的湯瑪斯願意面對受害者家庭,但他心裡想的,卻是「我也該算是命運的受害者,其實我沒那麼糟」。在此同時,湯瑪斯喜愛的教堂女牧師之子,在他接送回家途中不見了。這讓他不僅只是「知道」自己當初犯下的罪行,而且換個身分「體驗」當年小孩走失時母親的心境。

而那位失去小孩的母親,便是那天帶小學生到教堂去參觀的老師。她在受到管風琴演奏的〈惡水上的大橋〉感動時,抬眼一望演奏者,卻讓她錯亂不已――這位彈出天籟之音讓她感動的人,不就是幾年來一直讓她痛苦不堪的殺人兇手嗎?於是她開始想辦法警告教堂裡的人,不能將這麼可怕的惡魔留在這裡,因為她覺得他會危及其他小孩。她以自己的苦痛出發,認為不要因此再造成其他人的苦痛。她向教堂的主教說:「你知道湯瑪斯是怎樣的人嗎?為什麼還留他在這邊?」但主教對她說:「如果連教會都不能寬恕他,那還有什麼地方能讓他重新站起來?」

這部片的主要故事背景雖然發生在基督教堂內,但對我來說,它卻不是那麼地有教會意涵。我認為這部電影所指涉的,是更為核心的宗教意義(在此,我將「宗教」和「教會」區分開來,「教會」指的是維繫有相同宗教信仰者的組織)。這樣的宗教意義,不是那些很多在台灣的人難免遇到、而且被傳教到怕了的各種淪為口號的教條,或是強制區分異己的一神教教會信念,或種種已因時空變遷卻仍要求人們按字面遵守的表象宗教――甚至那些字面規範,是後來的教會為了種種非宗教(而是為組織目的)所設下的――完全不是這種讓人起警戒的表象教條。《心靈暗湧》以精巧的情節設定,探入更隱密、無形地涉入存在於普世各種宗教,想要努力追求解脫人類苦難的妙法(如果這種妙法存在的話)。

英文片名「惡水」,點出片子裡各式各樣在水中沈溺泅泳的意象。水,讓女教師失去孩子,但也在同樣的水中,人們尋求宗教洗禮。片子結尾加害與受害者兩方的救贖,也都和水密切相關。而相較於「水」的有形意象,本片的挪威文原片名DeUsynlige,意義是「看不見的」。它可以解釋為電影男主角要追求的解脫是無形的、看不見的,或者束縛人心的一切,也都是非肉眼所能得見的。

相較於世界各國,北歐的生活環境一向被評比為社會福利較佳。福利政策是要讓人即使處在不同階級,也都可以享有基本的國民福利。其存在的基礎,便是整個社會對於社會公平、正義更為仔細的思索與處理。在這樣重視個人價值的環境中,才能解釋為什麼一個發生在教堂內的故事,影片中卻沒有常見的十字架、禮拜等等畫面一再充斥。這部電影裡最為崇高的,反而是那座管風琴,而管風琴的演奏者,卻是一個「罪人」。整部電影洋溢著一股人本的味道,強調人自身的價值,與透過罪惡及救贖體現上帝恩澤的思考。

創作離不開生活經驗。北歐人獨特的生活經驗,讓他們的創作帶有透過地理環境、緯度、社會風俗所塑造出來的特色。這樣的特色即使是其他同緯度國家(如加拿大、俄國),亦沒有北歐那種獨特的風味。這幾年在台灣持續引進的瑞典推理小說,如麥.荷瓦兒和派.法勒(Maj Sjowall & Per Wahloo)的「馬丁.貝克探案」系列,或者是最多人知道的瑞典宜家家居(IKEA),在在莫不體現當地思維中的平等與個人價值――不管你是什麼樣身分的人,該受到的對待是一樣的,使用的家具也是有設計但沒階級感的,而且會不斷對於弱勢投以同情和理解。

這樣的總體文化影響,當然也會體現在北歐電影上。以往看過挪威、瑞典等地的影片,對於其中色調的清冽印象深刻,直覺那是當地光線、氣溫,以及人際互動影響所及而如此,就像大部分泰國影片、印度影片一定色彩鮮豔豐滿一般。而這個「文化差異」,從2002年我在「台灣國際紀錄片雙年展」看到一部記錄四位挪威漁夫生活的《濱海生涯》(Coastal Life),便開始在我腦海種下。那部紀錄片中挪威海濱的清冽、透晰氣味,和台灣傳統漁港所見的濃烈龐雜全然不同。

最近閱讀《極地之光——瑞典設計‧經濟學》,談到為何瑞典的居家設計相對於其他設計大國(如義大利或西班牙)顯得重要時,作者寫到:「外頭,風凜烈地吹,雪暴烈下著,一個被白色覆蓋所有的冬季下午四點鐘,我知道,哪裡都不想去,我只想待在家中。對瑞典人而言,除了工作場所外,他的家,就是冬天惟一能去的地方,這長達四個月的冬季與一天將近十四小時的居家時光。」

將這樣的環境意象延伸,日照時間短,平均氣溫又低,雖讓北歐彷彿是被低溫和黑夜籠罩的「不利環境」,但當地人民的思索,卻也因這種「苦境」而更為深刻敏銳。再加上北歐較之全球各地,更具備社會平等與民主概念,使當地人民的生活,體現著思考自己與別人的反省力。所以片中呈現出來的基督教氛圍,與其他歐洲地區、美國、南美洲相較,不至於令人感到意外。

《心靈暗湧》裡的主題呈現是一層接著一層逼近,而且電影裡提出概念之後,還要角色們親身實行。因為教誨的重要不在於被說出,而是被實踐。原以為受害的媽媽和主教對話裡所提的「寬恕」,是這部電影的重要主題。但電影卻在你的「以為」下更往前推一步。寬恕不重要,這部電影真正的主題,在於湯瑪斯和女牧師的一段對話:

湯瑪斯半揶揄地對女牧師說:「妳是否曾代表上帝原諒他們,卻在內心譴責他們?」

牧師回答:「我不覺得原諒這麼重要。有人從不原諒,但上帝原諒一切。」

湯瑪斯回問:「那什麼才重要?」

牧師毫不思索地回答:「認錯。承認一切木已成舟的事實。」

這段對話是整部片的最中核心。兩個小時的影片,就是為了讓觀眾跟著湯瑪斯去經歷這一段他不認為自己犯了錯,只覺得一切都是意外,覺得神對我不公平;也懷疑既然上帝全能,為何還要有罪惡存在,而讓自己承擔犯下罪惡之苦的過程。種種懷疑到最後,包括向別人認罪、尋求寬恕,都不是重點(當然這也無形地挑戰教會的懺悔告解制度)。一個人所能感受到的最大恩澤,能體驗到各種宗教所提到的最後境界,便是「承認」:承認自己做過這些事,承認真的是因為自己而不是其他藉口,才能夠坦然地面對自己。

承認了,面對了,之後才有辦法接納自己。必得如此承認,那〈惡水上的大橋〉這樣的歌詞才會有意義:

當你沈淪、被拒

當你流落街頭

夜色沈重毫不留情

我將安慰你

黑暗來臨

而痛苦環繞時

我將替你分憂

像那惡水上的大橋

我會伏下來助你渡過

像那惡水上的大橋

我會伏下來助你渡過

必須先要有「承認」,之後的付出才會有重量,也才能同樣地體會他人在面對黑暗,卻猶疑無法承認前的那段辛苦。如此,人才有可能成為另一個人的橋樑,承載另一個人背負憤恨、不安、疚責的重量,陪著另一個人去看到自我、承認自我、接受自我。

也許是機緣巧合,最近先後讀了《一點小信仰》《流浪者之歌》。一本是暢銷書作者談論他認識的猶太教和基督教神職人員故事的書,一本是諾貝爾文學獎得主以他德國新教徒的觀點去認識佛教思想的書。這兩本書講到核心處,往往帶給人同樣的震撼:到底你是什麼樣的人?你是否能認清這一切,接受它、承認它。然後你的心才能安頓,才能在暴風雨中安然沈睡。

人是奇特的,常常難以懂得珍惜,在快樂中也總是難以感受到任何上天對他的好。必須等到一切都失落,甚至犯錯,才能從承認犯錯而被接受悔改中感受到恩澤。再往前跨一步,就是在承認自己的基礎上,能不能再超越這樣的自我。有人稱其「放下」,有人稱其「恩澤」,有人稱其「解脫」。人生境遇順遂者尤其無法感到這種解脫。能弘揚人性中最高貴的部分,而被認為能看到上天的恩澤的人,總是那些犯了錯,而能勇於承認的「罪人」。

 

- 本文刊於《人籟論辯月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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