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到底日籍教師與友子的戀情是怎麼一回事?許多觀眾為了淒美的情書而落淚,但批評者認為是臺日苦戀,真的是這樣嗎?情書的其中一封出現了這麼一句,引起我的疑竇:「我不是拋棄你,我是捨不得你。」這是什麼說詞,完全無法理解,看到後來就會明白這位日籍老師就是拋棄人的負心漢,還強說什麼捨不得。這一句話是其中的重要關鍵,細究下去就知道這男人的話不可盡信,他所寫的一封封情書,不是要寄出去的,而是要說服自己的,說服自己並沒有拋棄戀人,說服自己其實是捨不得戀人的,但實際的情況剛好相反。他自己都承認了:「多希望這時有暴風,把我淹沒在這臺灣與日本間的海域,這樣我就不必為了我的懦弱負責。」
另一個佐證是當阿嘉將信送到明珠的阿媽那裡時,老太太打開木盒,拿出相片,輕輕放下,然後取信,從手的動作、背部身影等等,完全都看不出她任何表情。這當然不排除老阿媽演不好,但更可能是導演只要求這樣點到為止,留存想像空間。但下一個畫面就是有日語童聲合唱〈野玫瑰〉的畫面,老友子是「玫瑰刺他也不管,玫瑰叫著也不理,只好由他折取。」這樣的意義應該很充足了,老友子沒將那堆信燒了算客氣。所以明珠會說她對阿媽做了很不好的事,猜測大概就是阿媽以自己的經驗反對她的日籍情人,雙方爭執後而產生的。
「記得妳才是中學一年級小女生時,就膽敢以天狗食月的農村傳說,來挑戰我月蝕的天文理論嗎?」這是在這批信中另外值得推敲的一點。十九世紀以後的新帝國主義,除了延續前一次因著航海大發現所帶來的資源掠奪帝國主義之外,還開始經營殖民地。各個殖民國派到海外經營殖民地的人員都是其社會菁英,要這些充分受教育的菁英去剝削他人是違背其教養認知的,但殖民國派出的任務當然不是要這些菁英去剝削殖民地,而是去教化,去教導落後地區的人可以和他們一樣享有文明,這些菁英當然覺得身擔重任,殖民主義便是以現代化之名進行掠奪之實。當然殖民國是帶著各種現代化科學設備和理性思考進入被殖民國,但想想看,十九世紀末也正是全球「交流」開始興起的時候,就算沒殖民國帶入現代化,這些國家也終究會是慢慢接觸現代化。但是殖民國挾教化的大纛入侵被殖民國,說服自己國家的菁英參與殖民並不是欺壓,而是恩賜與教育,也逼著被殖民國承認自己落後,該由較先進的國家來統治、教育,以達到全體共榮。這是殖民主義的最大陷阱,到現在還有許多人認為日本幫助臺灣現代化,使當時的臺灣進步程度與超過中國,這是重大的貢獻,但卻無視於這種現代化背後的掠奪與侵略本質。(關於現代性,有興趣的也可以參考一下鄭鴻生這篇〈國民黨是如何失去「現代」光環的?──水龍頭的普世象徵〉)
日籍教師的這個身份,以及前列信中的文句,當然是日本殖民的信念,他也深深相信。所以在他心中,即使他愛上友子,即使他被友子踩踏紅蟻的樣子所吸引,他仍是以上對下的關係,在信中還是不忘要教育她。這在在呈現出這段感情的不平等關係,更別說後來的拋棄,他們的關係不是因為臺灣光復而被切斷,而是日籍教師以他的權力所做的選擇。這些情書讀起來深情,可是要知道這深情只是日籍教師單一的想像,是他自己以為的愛情。雖然愛情的本質就是個體想像自己愛上對方,以及想像對方也同樣愛自己,(就像殖民國想像他是如此好心地幫助被殖民國進步,)可一旦將雙方的感受都拿來檢視比較時,權力的爭奪更是凌駕在情感之上,時時刻刻不斷地細究到底是誰掌控了兩人之間的局面。然後我們就知道導演以愛情比喻的更深一層意涵,觀眾可以各取所需,看到表面,看到癡情,但也可以更深一層看到兩人的矛盾,和用來比喻的國家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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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8月23日禮拜六傍晚,我一個人前去臺北絕色影城觀賞《海角七號》。雖然我常一個人看電影,但一個人去看這部電影不是我所願意,只是平常一起遊玩看電影的朋友沒人對此有興趣,那我就一個人去吧。在看電影前,買完票,還剩十五分鐘開演,我碰到了從事電影業的老朋友三炮兄,他說:「聽說很好看。」嗯,他的訊息比我多,即使今天只是上映第二天,他應該聽過不少評論了吧。匆匆和他打招呼,我便跑去一旁的速食店,焦急地點了一客炸雞,迅速囫圇掉(我的專長),趕緊衝進電影院,還好,沒耽誤到正片。
看完電影,我心情久久不能平復,就在西門町中華路上的人行道開始發簡訊,搜尋手機通訊錄裡面可能會相信我推薦而去看電影的人,一一把我的推薦傳給他們,我不希望剛剛在絕色影城看到的八成滿座與滿室激動只是侷限在這特定影廳。兩個月前《九降風》就是這樣,絕色影城的票房極好,臺北其他上映的兩廳門口羅雀。等我發完幾十通簡訊,甘心搭上捷運回家,才想到應該問問三炮兄。打電話給他,他也是一副興奮狀,我確認不是我自己文青病發作亂做了一場夢。
那時我擔心的,要和三炮兄確認的,是我以為電影感染力極強,但有一些瑕疵是顯而易見的,但我被愉悅、被感動的部分遠高於挑剔瑕疵的部分,覺得這是可被接受而容忍的誤差值。以往臺灣電影想要商業化,但電影製作上的誤差值卻高得離譜,因此說服不了觀眾。我不是說走藝術片類型的無法變成通俗電影類型,因為這本來就不可能,一九八0年代臺灣新電影該放在藝術電影、人文電影脈絡來看,而不是放在通俗電影來看,就像不能以要求麥可‧貝作品的方式來要求伍迪‧艾倫作品。對於製作上的誤差值,我不會因為臺灣電影是一部一部由無到有的手工業,不是好萊塢式的工業製作便有不同標準,畢竟電影雖有語言、文化門檻,但商業沒有,所以舉世一視同仁,就像我們不會是因為《無法無天》是巴西電影而覺得其難能可貴,是真的優秀。但沒想到我所擔心的這個「製作誤差值」的部分,在一個多禮拜後掀起的觀影熱潮中不大被在意,大多數觀眾發現它,但跟我一樣不在意,而我一點都沒意識到,也沒在意的部分,卻成為後來討論的重要議題:觀看日本殖民臺灣史的態度。
許介鱗的〈海角七號…殖民地次文化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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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好不好看,有很多的因素,但和其他的藝術創作比起來,電影背負著一個其他創作也存在但較少被提及的因素:真實感。畢竟電影投射在大銀幕上,細節比舞台上的戲劇演出更清楚,對於擬真的要求也更嚴格,幾乎是要重新創造一個現實環境,彷彿造物主一般。所以拍電影得耗費鉅資,尤其一些看起來好像沒什麼大場面(台灣觀眾特愛看爆破追撞等動作場面,覺得這是唯一進電影院的理由),卻也得花掉許多經費攝製,讓長年每天看一集播出兩小時十五分鐘,每集只花兩百萬元電視劇的觀眾百思不解。也許好萊塢拍片成本高出亞洲許多(所以很多片子到東歐、澳洲去拍,以節省成本。《黑暗騎士》捨棄貴三三的紐約,去芝加哥拍),但畢竟各大都市的物價還是很高,而電影都是由大都市出來的,再加上幾乎等價的後製、宣傳費用,拍電影真不是一件便宜的事,更不是室內搭棚演員走來走去就好的事。
一部喜歡的電影,真的要多看兩次。電影不像書,閱讀快慢隨你調,片子放過了就放過了,一個畫面裡面那麼多東西,要顧劇情要顧對白要顧音樂要顧角色服裝甚至有外語要顧字幕,怎麼樣都措「眼」不及。而第二次進到電影院裡面去看同一部片子,你會發現你看到的東西比上次多很多,也更加會發現創作團隊的用心,這是犒賞自己欣賞一部好片的最佳禮物。
看了各四次《九降風》和《海角七號》(平了1998年我到電影院看《鐵達尼號》的次數),一方面當然是某種熱情的支援,另一方面當然也是因為片子裡有強大的動力讓我可以一看再看。觀察其中的細節,發現更多創作者藏在其中的奧秘,每每讓我驚喜不已,像是找到了一樣攤在眼前,但別人都忽略的寶藏。
阿彥(鄭希彥)的房間是《九降風》裡面的重要場景,他的房間是七個男孩的集會場地,有很多場重要的戲在這邊發生。但仔細看這個房間裡面的佈置,會發現一些藏在裡面的塑造角色的重要線索。首先,當然會看到許多《職業棒球》雜誌,以及廖敏雄的海報,這當然是一個喜歡棒球的男孩子房間的標準配備。然後鏡頭轉到床和電視之間的矮架,上面堆了漫畫。誰的漫畫?安達充。講青少年運動漫畫當然無法錯過安達充,講棒球漫畫,安達充更不能錯過。阿彥房間裡面的安達充,在銀幕上一閃而過,準確到可以讓人辨識是安達充,卻看不出來是《CATCH鄰家女孩》還是《H2好逑雙物語》,反正安達充總是長得一模一樣的主角。導演林書宇也喜歡看安達充嗎?還是這是美術設計的意思?我所喜愛的安達充,吸引我的最大因素是他的敘述風格非常電影,擅長利用畫面、空景、象徵來切換,漫畫格就如電影景框格,跟其他漫畫家比起來非常有特色,也非常雋永。即使畫的是少年題材,卻因為他的處理手法,讓漫畫迷長大後還是會繼續閱讀。
阿彥的房間之外,《九降風》裡另外出現的房間還有小湯和阿昇的房間。小湯的房間功能性較弱,單純的必須出現的場景,但阿昇的房間出現兩次,每次都有重要訊息。先說阿昇的房間第二次出現,是他被退學之後,那場我稱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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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年德國電影興起的重新檢視歷史風潮,把以往的歷史禁忌以新生代導演的眼光重新詮釋,形成一股重要的創作風氣。目前的世界狀況和當前局勢,是在二十世紀初定下來的,歐洲大部分成形於第一次世界大戰,亞洲美洲等則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中變成現在這種樣子。但德國身為二戰戰敗國,和日本、義大利的民族命運又不同,除了政治上被美蘇兩大強權撕裂外,德國人民自我的檢視也層層包裹了這個國家長達半世紀之久。我們外國人很難體會那是什麼樣的生活環境,得一直到新世紀來臨,開始有體現於外的作品創作潮流,讓世界其他觀眾可以看到這些歷史反省。
這些新風潮所面對的歷史主要兩者,一個是納粹,一個是東德共產主義。這當然是歷史相對性的檢討,當你站於現況,而且是經過種種重要社會轉變後的現況,必然是以當前的價值道德觀來看待過往的是非。這種對錯針砭可能在下個世紀,或往後的意識型態價值扭轉之後又會顯得不一樣。但人類基本上信奉歷史進步的想法,覺得外來的一定比現在進步,即使兩次世界大戰使得思想界對這種歷史信仰破滅,小布希的政權也使得二次大戰後的正確意識型態/權力遭逢挑戰,但若無法懷有此一進步信仰,人類恐怕無法漸強地繼續存活、發展下去,雖然歷史告訴我們這種進步是極微脆弱的。
在這樣的背景之下,當然更要有勇氣去面對過去,檢討同時給予轉型正義力量,也賦予現狀的正當性,說服自己我們是比以往更進步、更好,是檢討過的,也許這幾年的德國影片可以從這個角度切入。《帝國毀滅》(Der Untergang)是這些反省納粹的影片中較早、也較耀眼的,檢視希特勒生前最後十二天的帝國末路狀況;接下來的《英雄教育》(Napo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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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部電影、一場音樂會、一齣舞台劇,不像一頓飯,不看不聽不會餓到,不會傷身體,所以每當我喜歡哪個這類「非必需品」的電影,滿腔熱誠地巴不得推薦給所有認識的人時,通常會遇到大小不一的阻力。如果是講英語的電影,阻力最小;歐洲電影嘛,阻力多個兩三成;如果是講中文(北京話、廣東話、閩南話等)的,阻力晉陞到七八成,而我除了只能講「很好看很好看,一定要去看」之外,連「不看會後悔」我都講不太出來。就是沒有看嘛,沒有看的話怎麼有任何判斷需不需要後悔?(所以我實在很不知道「不看會後悔」這句話該在什麼時候成立。)後來我發現一句很好用的話,出自張大春《小說稗類》中的〈一個詞在時間中的奇遇——一則小說的本體論〉。文章一開始張大春提到小說在台灣始終不被重視,中研院的前院長本文書寫時的前院長和現在大家所稱的前院長是不一樣的,那位前院長是
物理學家)是小說為娛樂消遣,還有一位卸任的交通部長(現在貴為行政院長),年輕時和兄弟聯合一個筆名寫武俠小說,「他們和媒體合力將小說推向一則花邊新聞的位置;在那個位置上,小說變成一個『心智尚未成熟、但才華洋溢的年輕人青澀的夢想』。」張大春如此起頭,文章很精彩,但不多說,建議去買一本來看。我要借用的是結尾,張大春寫:
「風,從遠方來到城市,帶著不尋常的禮物,但只有少數敏感的人才察覺得到,像有花粉熱毛病的,就會因為別處飄來的花粉而打噴嚏。」
一個詞,「風」,將在小說展開三行之後被倏忽遺忘,可是它帶來孢子,長出蘑菇,且讓唯一發現蘑菇的小工馬可瓦多被讀者認識。傲慢的物理學家與健忘的部長不會認識馬可瓦多,他們錯過卡爾維諾不算什麼,而他們損失的世界卻難以衡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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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華隊國恥輸球日,辦公室一半的人精力耗盡茫然看著電腦,反射性地處理工作,我只想到要看場電影轉換我被掏空的精神。讓我驚訝的是,我想看的片子竟然都上映到今天日場為止,晚場起就換片了。這時我想,應該是到了再去看一次《黑暗騎士》的時候,只有黑暗騎士能拯救我的心情。這部片當然一定看IMAX,可是美麗華好遠,最後做罷,現在只好憂傷地在這裡寫部落格。
在《黑暗騎士》上映前,大姊頭挺著即將臨盆的大肚子去看試片,回來趕緊跟我推薦:「對我來說,超人漫畫改編電影的王座,已經由《蜘蛛人2》讓給《黑暗騎士了》。」我知道這是了不得的稱讚,2004年《蜘蛛人2》上映的時候,我在電影院看了三次,她去電影院看的次數比我多。我一直沒談《蜘蛛人2》,只寫過一篇短短的關於這一集編劇麥可‧察本(Michael Chabon)的文章,他是使這一集蜘蛛人成為經典的主因。看完電影後,我不覺得《蜘蛛人2》被《黑暗騎士》比下去,前者以簡御繁,後者就偏偏讓你知道他可以用繁複的細節和場景去做出有意義的繁複辯證;前者是和煦的陽光,後者就是在極地永夜中唯一可以看到的極光希望。我不忍心這樣去比較兩部喜愛的作品,也不公平,畢竟《蜘蛛人2》只靠編劇,唉呀,它的導演實在不怎樣。
《黑暗騎士》的口碑大好,各種解說、評論充滿網路空間,也充滿實際空間。上次放颱風假,一堆同事紛紛跑去看電影,隔天上班大家讚成一團。我也就不一一講我所看到的,只想談幾點有意思的部分。
希斯‧萊傑(Heath Ledger),大概沒任何談《黑暗騎士》的文章可以避過他,許多人不管導演克裡斯多弗‧諾蘭(Christopher Nolan),儘管他在台灣可以看到的五部電影部部精彩無一失手,大家第一個談的人物必定是希斯‧萊傑。我不覺得希斯‧萊傑在《黑暗騎士》裡的演出厲害到可以受到這麼多肯定的地步,因為他不是突然這樣迸出來的,從《擁抱豔陽天》(Monster’s Ball)裡面他的演出就讓我肯定他的用功,不必到這部片才來給予可能惋惜成分很多的讚美。《黑暗騎士》中小丑當然是演得好的,但這部電影裡面好演員一堆,不獨希斯‧萊傑表演傑出,讓一個人蓋過其他演員和導演,我覺得不公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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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讀亞里斯多德《詩學》的第七章,難免竊笑於心。
《詩學》大概是西洋文學史上第一部文學理論作品,討論的是「詩」,但也不只是「詩」。詩,在當時的文化環境與「文學」約略可以等同,當時概念所及的文學作品就是後來稱為「史詩」的荷馬吟遊韻文作品,和後來稱為希臘悲劇的劇場詩歌作品。在各種人類文明裡,文學初發之際,語文的精巧運用必定帶韻,便於在記錄工具不發達的年代利於口耳傳播。以後來的一些形式標準來看,這些作品便是詩,或者該說,當時的文學領域僅及於今日「詩」的範圍。這沒有非古之意,發展必定是不斷向外探索,形式愈發多樣,但以內容來看,今人卻不見得望得見古人項背。因此亞里斯多德的《詩學》所討論的主要是現今看來是屬於戲劇的領域,就不必感到驚訝,也因此有人主張將亞里斯多德的這部作品譯為《創作論》。
到底《詩學》第七章開頭第一段講了什麼讓我竊笑於心?亞里斯多德用了非常嚴肅而繁複的字句說明,一部好的作品必須要有開頭、有中段、有結束,我看了真是撟舌不下。這還用得著說嗎?任何作品一定要有開頭的呀,而且應該說,不管怎樣都會有開頭的,一齣戲一定會有開頭的第一個場景、第一句對白,一首歌一定混有起頭的第一個音符,第一段歌詞,一段舞蹈一定會有最先開始的第一個動作。同樣的,任何作品也一定會有結尾,就算號稱「說不完的故事」也會有最後一頁,有句點,「說不完」只是一個充滿「詩意」的指涉,讀者可以想像故事會一直延續下去,但寫的人、說的人總是要停下來換做別的事,那就是結尾啦。而頭和尾之外的,就是中段。
幾次看亞里斯多德講這個「有頭、有尾、有中腰」,就好像看到市場魚攤上一尾尾的魚,有頭有尾有中腰,不是老哲人太囉唆,就是把讀者小看了。老哲人不止講要有頭有尾有中腰,還深入去解釋什麼是開頭:就是最早發生的事,沒有任何其他事發生在它的前面,而後有事情繼續發生。結尾就是:事情發生到這裡結束,之後再沒有事情繼續發生。中段就是接著開頭,領著結尾。看到這裡不禁樂了,這個還用說嗎?這不像文學理論,而是字典嘛,在定義「開頭」「中段」「結尾」這三個詞的意義。不過我一向是「乖巧的」學生,有任何不明白或疑惑,往往先認為是自己笨,絕對不好意思舉手發問,以為大家都知道只有我不知道,百分百的缺乏自信,寧願回家自己琢磨,但往往是背起來可以考試了事。《詩學》這第七章,除了放在心裡之外,也偷偷笑一笑,也應該不會有考試會考這樣我覺得老師自己也在偷笑的題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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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大學(不是高中)畢業典禮前幾天,生日,和一群同學、朋友買了啤酒到校園中的大廣場恣意閒聊,我們知道這可能是僅有的青春餘燼,更加刻意灑脫、感傷。躺在廣袤的嘉南平原星空下,往可樂娜玻璃瓶裡面塞入切片檸檬,一群不諳酒的人也就這麼胡亂喝將起來。隨意亂哈拉著,漸漸瀰漫上的感傷讓大家話越來越少,突然轉頭發現,有兩個同學不見了,正納悶怎麼去哪裡那麼久?我突然腦裡閃過一個念頭,跟其他人說我知道他們去哪裡了,便起身往廣場邊跑去,大家跟在我後頭跑到游泳池,翻過幾乎沒有攔阻性的鋼網圍牆,果然他們跑進游泳池來了。
在夜色的掩護下,每個人都沒有尷尬,看兩個已經脫光光跳進池裡的同學,大家二話不說也馬上脫光跳入,有一種不可言喻的緊密感,也有一種共同謀犯的快感。唯一感到不好意思的,是本來一起聚會的幾位女同學完全被我們忽略,她們被隔在牆外,池裡是不好意思靠近的「男色春光」,事後她們憤恨地說,差點想去把你們衣服都藏起來。我也不知道怎麼跟她們道歉或說明,當時的那種情境,換做任何其他男同學都會興起脫光跳下,一種無以言喻的感受,一種男性盟誼間才會有的誘惑和驅力,像是要去實踐某種盟歃,會認為是女生無法瞭解的。
群體裸泳似乎是某種青年男子間的儀式,有適當的環境,就很有可能發生。但對女生來說,即使有環境,也不太會發生。似乎男性間存在著以裸裎交換信任的文化,但這種裸裎相對又不能拉得太近,得在曖昧距離之外相敬如賓,複雜微妙無比的人際關係,拿捏得靠臨場反應,無法可學。可能是父系社會習慣將女性身體當作凝視後物化的目標,此制約之下女性的身體無法被發展成這種男性身體文化,而有著與男性裸泳不同的情誼分享儀式,裸泳好像變成男性間獨享的儀式。
《九降風》裡面的裸泳場景變成一個宣傳的賣點,雖然什麼都看不到(哈),卻有某種儀式性的歡樂氣氛,但一邊看我心裡面卻嘀咕這似乎太過刻意,讓人感覺賣肉取寵成分大於情節中男性結盟儀式之必要,即使沒有這場戲,也沒有人會覺得他們之前的情誼不夠。雖然看得很開心,但還是得嚴格評斷,心裡面小小打個叉,嘖一聲。結果發現這場編導和觀眾鬥法的結果,是我這觀眾輸了,我太早下判斷,導演在後面來了個殺著:空景。
片尾的畢業典禮,空景一個接一個,男生們平常聚會的大榕樹下空空無人,教室空空無人,泳池藍得清澈無人,每一個場景都是之前主角們聚集產生連結的場所,現在人散樓空,讓人不聲欷噓。特別是那個在晚上男孩們偷偷翻入以裸泳歃盟的空蕩泳池,池水晶亮空晃得讓人更加傷感,將結尾的氣氛一一收攏凝聚。(導演,你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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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到要寫電影賞析類的文章,不免退縮起來,再三於心底確認當真要寫?一件好的作品通常處於極度有機(雖然是人造出來的有機,但各種因素聚合在一起看,就真的活生擬真了)的狀態,將其拆脫解說,不免有支解瑰華之感,常要下定決心後才能提刀細剖。既然昨天預告要寫這個,今天也就不好後悔,就下刀吧。
《九降風》的主題是青少年的男性情誼,雖然主要角色有七男二女,但常被我笑說這跟《水滸傳》差不多,女性角色是聊備一格的,雖然不像《水滸傳》般厭女,但女性通常無法打進這類故事的核心,香港杜琪峰導演的這類作品就是最好的例子。但這也是必然,談女性情誼的電影,男性角色大都也只是聊備一格。
《九降風》裡的人物關係大致分成三組,鄭希彥、湯啟進、林敬超一組,林博助、李曜行一組,謝志昇、黃正翰一組,影片開始大都兩兩一組出現,阿彥、小湯、超人這組三角關係則是先隱化超人,發展阿彥和小湯的關係。這樣三組六人先在影片前三分之一穩定發展,逐步建立觀眾對於每個角色的印象,也建立彼此之間的關係,而這樣的分組關係除了阿昇和阿翰這組一年級菜鳥維持穩定之外,其他兩組在後來都演變成對立的關係,劇情的張力也由這幾組對立關係延展開來。觀眾對超人的印象,大概都開始於小湯被誤打和阿彥鬧脾氣之後,阿彥打電話叫超人去他家談買棒球票的事,超人不知道是故意挑撥還是擔心,提了小湯幫阿彥女友小芸補數學而走得很近的事。超人的形象至此明確,甚至開始凌駕其他角色,觀眾可以發現編導幫超人設計的一些動作和習慣,讓他的細膩心思更加突顯。超人當然是會吃醋的,到阿彥家時,只有他會默默幫阿彥整理東西(不過阿彥並不領情),可是阿彥最要好的朋友還是小湯,他總是和小湯互載,一起吃東西、玩耍,這時我們可以知道在此之前被隱藏的超人的心情。
在一次映後座談中,飾演超人的林祺泰被觀眾問及「超人是不是喜歡阿彥?」老實的林祺泰將他的演員功課全盤供出,他說:超人和阿彥本來是國中要好的同學,但沒想到上了高中之後,阿彥卻變得和小湯比較好,超人心裡就會感到不是滋味,但因為在男生團體裡面,這種事又是說不出的小事,但就是會梗在心裡。這實在是設想得滿有意思的演員角色設定,或許我們自己的解讀不必這樣認定,但得承認這種人與人間的細微板塊移動人際關係的影響,男生大都會裝作不在意,因為社群文化不允許表露這些情感,否則便不夠被認為具有慷慨磊落的男子氣概,但實際上這種情感卻是存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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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看《九降風》,可以濾掉第一次看的時候的一些激情,更客觀地檢視這部我一個月前看的時候那麼喜愛的電影,到底值不值得我如此投入。這次我以為的客觀卻在某個我上次已經發現玄機的片段破了功,不可扼抑地又被感動。那是片中後半段,從竹東高中退學轉念其他學校的謝志昇(毛弟飾演),穿著不同於竹東高中藍色制服的一般卡其制服,在家整理收整衣服時,看到吊在衣櫥中的藍色制服,拿了出來,呆望半晌,阿昇凝視著藍色制服無法動彈。銀幕下的我也被牢牢撼住,驚呆。即使在上次看片已經知道(或是說我的附會猜測)導演的用意,卻沒想到第二次看卻會在這邊深深地被擊打到。
就《九降風》的意義脈絡來說,那是阿昇懷念舊友的段落,很感人,導演的設計超級棒。但我龐大的感動是,這一方面是片中角色阿昇的緬懷,同時也是導演對於他青春的緬懷,對於電影記憶和啟蒙的致敬。1991年,這個看制服的畫面,曾經深深震撼當時是高二暑假準備升高三的我,想必也震撼過當年的林書宇導演,那是《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的結尾。
《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中小四因為殺人被監禁,(當年實際犯案的茅武應該已經結束牢獄,免不了想八卦地知道真實當事人怎麼了)兩個月後小四家在夏季大掃除,被小四和小貓拆壞的收音機被妹妹一踢突然好了,播報起當年大學聯考的榜單。小四媽在院子裡晾衣服,晾到小四的建中卡其制服就呆住了,之後她緩緩地收回手來,將制服緩緩地緊抱懷中,是楊德昌導演作品中最動人而強大的結尾。只有小小的動作沒有語言,卻強烈地傳達情感。《九降風》導演林書宇以這手法隱微地向前輩致敬讓我大為感動,這大概是楊德昌過世以來,唯一一部向其致敬但又隱藏良好無礙其作品本體的電影。
也許會覺得光是這一點點證據,卻牽強附會成如此詮釋會不會太誇張了些?那小公園幫的太保呢?《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裡小公園幫的飛機(柯宇綸飾演)跑到《九降風》來,不折不扣還是太保,只是大了十七歲。一切宛若《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開頭在國校裡面幫派追打,滑頭拿一塊磚頭要小貓和飛機讓那個一直以山東腔嚷「別打我啦,大家自己人嘛」的小孩「安靜一下」,小貓低下頭不應,飛機接過磚頭,但沒敢砸出去。十七年後他終於砸了出去(只是磚頭換成啤酒瓶,與時俱進 :P ),在彈子房中砸到《九降風》小湯(張捷飾演)頭上,柯宇綸在《九降風》完成他在《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裡的太保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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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讀到好小說,想要推薦給別人,不免想出一些很通俗的字眼,如:「今年度最好的小說」、「如果你最近沒時間多看書,那這本小說是你唯一的選擇」之類的,寫出來都不免覺得心虛,畢竟看過的書才幾本,哪有本事做這種抑彼揚此的推薦。對我來說,一本好小說看完,應該會有捨不得放下的感受,《到葉門釣鮭魚》看完不僅捨不得放下,還讓我想跑到葉門去看看,真的是夠厲害了
《到葉門釣鮭魚》光就體例上來講就很有趣,這是一本由調查報告偽裝成的小說,或者應該說偽裝成調查報告的小說,報告的內容有公文、信件、電子郵件、日記、未出版的書稿、訪談錄等。用檔案的形式,讓這本小說看起來彷彿若有其事,也讓情節可以快速「殺」到核心,免去傳統小說難以省略的各種背景、人物鋪陳,也能讓不同的角色直接以其立場發聲,讓這部政治諷刺作品透過此而更顯嘲諷之意。
故事的梗概有點誇張,但轉念一想現實世界可能比這更誇張的事情都在發生了,小說裡面的天方夜譚也不是那麼地無稽。一位在蘇格蘭有產業的葉門大公穆罕默德,因為喜歡英式假蠅釣鮭(就是電影《大河戀》(A River Runs Through It)裡,布萊德‧彼特帥氣地釣魚的那種方法),他看到吵架中的英國佬可以因為同樣喜歡釣鮭而靜下來一起分享釣魚,覺得這個運動應該引進到他的祖國,讓他的人民可以不分教派一起釣鮭而不再分裂。於是大公委託一向幫他處理在蘇格蘭產業的土地開發公司幫忙落實這個想法,該公司找上國立漁業中心,也搭上政界幫忙施壓,於是一個被人認為是不可能的案子開始在各方利益角逐之下動了起來,一個本來只是乖乖地做漁業研究的科學家鍾斯博士就被捲入此案,也因此改變了他的人生觀。這本小說最令人經豔的當然是作者想出了調查報告彙整的形式來書寫,一開始就遠遠地拋出一個懸疑點,為什麼是英國外交事務部委員會答覆下議院的報告書,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需要動用國會調查?再加上在熱帶沙漠要複製一個活於溫帶而且淡水鹹水雙棲的魚類生活場域,其異想天開的程度也讓人好奇,慢慢閱讀下去,幾個要角人物在他們的日記、信件、對話中活靈活現,也讓讀者的注意力轉到這些人物身上來。
當然這也是這本書的弔詭之處,照理說公文是、報告式的檔案不會那麼地真情流露,也不會像書中鍾斯博士的日記或是訪談記錄那樣真情流露,沒什麼人寫日記會像寫小說一樣的吧。卡夫卡的日記都是簡單一兩句話,「本日無事,下午游泳」這種的反而常見,可是沒辦法,這是一本小說,日記和訪談記錄大概是作者唯二可以偷渡小說書寫的地方,讓人覺得漁業博士鍾斯先生還真有文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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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連續劇或是電影,特別是動作片或武俠片,很多人都會詬病主角永遠打不死。最打不死的主角應該是《十面埋伏》裡的章子怡,活脫是「有愛不死」的化身(這部電影不是蘇照彬編劇的呀),雖然她最後還是死了,不如藍波永遠不死也不老。這個「英雄不死」的困惑沒有影響我多久,國中時我就發現其實不是英雄不死,而是沒有死才能變成英雄。
英雄是透過篩檢機制的變成的,感覺很像天擇,經過適者生存(不是強者生存)的篩選後,留下來的有機會繁衍他/她的英雄故事和傳奇,其他的就被消滅了,所以《黑天鵝效應》裡面提到沈默的證據這個觀念就很重要。沈默的證據指的是那些不成功的案例,這些案例幾乎都不會被看見,我們永遠只看到成功者的案例,但很多不成功的也具備和成功者同樣的條件,可是因為運氣不濟而失敗了,就被埋沒。我們看很多成功者的故事,像是名人偉人傳記,或是成功企業家的故事,以為可以複製另一個成功者,看郭台銘的語錄我就可以變成另外一個郭台銘。其實很難啦,世界上可能有很多跟郭台銘具備一樣人格條件的人,但沒有那個位置、機會、運氣、環境就沒辦法造就。聽起來好像是盲眼的鐘錶匠概念,但實際就是如此,很多想法和產品的創造都是無目的隨機的,盤尼西林是這樣出來的,電腦也是這樣出來的,你會以為這些產品如此精妙,一定是精心設計,就跟宇宙一樣。可是,實在是隨機的,適者生存而已。
以我半知半解的傅柯的概念來看,歷史地位像是一個填空,今天不是這個人上去,就會是另一個人。貝多芬發軔浪漫主義音樂的概念,在那樣的時空環境氛圍下也會由其他音樂家「揭竿起義」;愛因斯坦發展出相對論的觀念時,同時期也有其他科學家正在發展類似的理論,就只差一點點時間先後,而英雄就可能換人做做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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