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薪傳》首演至今二十五週年了。

在台灣這個很多東西都難以積累的地方,一齣現代舞能夠在原創者/舞團的肢體中,於二十五年後再登上舞台,實在是一件不容易的事,而且,這個作品二十五年來不斷在國內外持續演出。人們總覺得藝術作品是足以流傳千古的(如果以曹丕〈典論‧論文〉裡對待文章的態度推及所有藝術作品),可是《薪傳》卻在二十五年前後引發觀眾不同的觀感,那值得探究的卻可能是作品以外的文化形成了。

因緣際會地,加諸在《薪傳》上的,像是1920年代台灣新小說一般,是政治性的意涵,讓每一代讀者/觀眾無法脫離開政治姿態來做解讀。一件作品帶有政治意涵,或是被以帶著政治的意識型態解讀,並沒有客觀上的好或不好。政治是近代人類生活的一部份,傅柯之後的文藝思維也無法脫離龐大的政治/權力運作關係,只是政治的「惡名昭彰」讓人不由得想要摒棄,把文藝隔絕在政治之外:不為政治服務、不涉政治觀點。

不為政治服務倒是比較容易避免,但卻不容易擺脫(如果有人做出指控的話)。可是要不涉政治觀點那倒是不太可能了,除非是形而上的、抽象的作品,不然一切與眾人相關的文藝產物,怎麼去避免與眾人生活息息相關的政治呢。(甚至形而上、抽象的作品,都可能是為了逃被政治或抱怨政治而做,那這可又相關了。)但實際上,政不政治對於一部作品的良窳並無條件上的相關,更多的是時代氛圍跟觀眾的差異。林懷民早期的作品有一大部分帶著傳統文本的敘事色彩,像是《寒食》、《八家將》、《奇冤報》、《哪吒》等,《薪傳》是雲門創團第五年的作品,也是第一齣完整而長篇的敘事舞作。在敘事性的作品上,幾乎不可能不去注意其中的故事。

而《薪傳》講述了先民自唐山辛苦渡海到台灣,然後努力墾殖的過程,以陳達演唱的〈思想起〉分場引領,講述的也是同樣的過程:過黑水溝,以胼胝對抗磐石,造就台灣後來好所在。整齣作品八個段落,一環接一環,歷時性的故事連結,觀眾看來易懂,也易在歷史中找到對照,也因此這個作品很容易被台灣人錯綜複雜的各種政治意識所束縛。

假設一個狀況,如果《薪傳》不是誕生在台灣的作品,而是一個描述從前英國新教徒到北美墾荒的過程,這樣子的作品一直到今天,相信美國人觀看的態度不會有什麼演變。但台灣人的文化認同支離破碎,來自唐山,驅逐紅毛人,逼走原住民,被清朝政權割給日本後,不想認同日本,但卻在現代化日本的教育中養高了眼光,所以又不承認日本還回主權的國民政府政權,又因政治的不認同而想把一切根源都斬斷。每隔一段時間,政治氛圍便有大變化,影響到人民看待事物的角度,沒有較為恆久的意識存在。所以一齣才二十五歲的現代舞,便受到歷史前後不一樣的看法。

《薪傳》幸還是不幸,在1978年底中(台)美斷交日於嘉義首演,以致往後每次提起《薪傳》,這個具象徵性的首演日便一定被提起,帶著龐大的政治象徵與使命。在二十五年前,這是一股鼓舞的使命,那些在回憶中記得他們在看《薪傳》落下眼淚的觀眾,在最後一段〈節慶〉美麗的紅彩帶舞跳完,在舞台兩旁落下的長幅「風調雨順」、「國泰民安」祝詞之後,想必眼眶又濕了。本來只是陳腔濫調式的祈願詞,卻在整齣舞蹈後變得那麼迫切而撼動人心。

可是這種撼動在二十五年後的現在似乎走調了。近十年來的各種政治激情已經使得觀眾對於政治感到麻木,甚至就只是最基本的「國泰民安、風調雨順」換來的可能都是嘲諷。二十五週年首演那天的戶外轉播,在謝幕後雲門安排人員在戶外的觀眾間拉起一大道白色布幕,就像是〈渡海〉段落中的樣子,白布上寫著「台灣加油」。

當時看著電視轉播的我和朋友,頓時就覺得頗不是滋味,覺得林懷民怎麼搞這一套。後來想想,「台灣加油」何辜,這不就是大家希望的,但卻因為政治把我們的語言給窄化,把文化想像給禁錮了,使得編舞者純粹只是想鼓舞人心的動作變得怪異起來。

後來我上雲門舞集的網站,看到一則留言批評「風調雨順、國泰民安」是在阿諛當天到場的總統,覺得林懷民實在太奉承了。當時看到這一則留言,我真的是楞住了,雖然現在網路言論之不負責任已不是什麼大新聞,可時空變異文化遞嬗之詭譎,這一個例子足可為鑑。

風調雨順、國泰民安對普羅百姓是好的,可不是褒揚在上位者,但現代台灣人已經無法不往政治面聯想。也因為現今的語言純粹被破壞殆盡(或者說,失卻了以往假想的語言純度),風調雨順、國泰民安這個符徵已經達不到以往可以達到的符旨,是遊蕩漂流的遠古語屑,這個符旨已經被當代的語境剔除,因此這八個字串在一起看得人莫名異常。

我們藉著《薪傳》探測到了文化隳壞(或轉向)的狀況,所有後現代情狀裡出現的樣貌,都在台灣聚合了,不幸的是,《薪傳》還是一齣需要中心性的作品,沒有了中心性,《薪傳》就當作美麗的肢體表演看看吧。

看《薪傳》的同一週,去看了蔡明亮最新作品《不散》的威尼斯行前特演場,映演後的導演座談裡,蔡明亮談到他拍第一部電影到現在十年了,雖然國片電影市場不佳,電影院一間一間關門,但有些事情還是需要有人去做。像他前一晚去看雲門的《薪傳》,二十五年就這樣走過來,舞集也辦了三十年…

現在我們再回去看《青少年哪吒》,已經覺得電影中忠孝東路上捷運南港線的工地有股陌生感了,飾演片中的阿澤的演員已經是有線電視台台語劇的一哥。再過幾年,不知道我們對這些作品的詮釋會有什麼樣的改變,是不是像《薪傳》中的「風調雨順、國泰民安」一樣,找不到在詮釋的語詞中可以安身立命的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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