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看來,《超級大國民》是萬仁迄今執行度最高的影片,「超級三部曲」裡後出的《超級公民》(2000)也沒有本片來得清晰有力,為公視拍的《風中緋櫻》在各方面都飽受批評。萬仁作品中我沒看過《惜別海岸》和《胭脂》,而〈蘋果的滋味〉和《油麻菜籽》是我鍾愛的作品,前兩者所得的一般評價並不是很高,後兩者是可以看到一些未成熟的電影語彙,即使電影本身很不錯。

當初侯孝賢想拍朱天心的〈從前有個蒲島太郎〉,當作「悲情城市三部曲」的尾聲,結果拍著拍著變成藍博洲的《幌馬車之歌》,也就是後來的《好男好女》。侯孝賢做了個好的決定,而且有個好編劇朱天文幫他寫出了個層層疊疊相互呼應的劇本,比〈從前有個蒲島太郎〉豐厚許多許多。

結果後來〈從前有個蒲島太郎〉變成《超級大國民》的原型,不過因為朱天心的小說若改成電影未免單薄,萬仁便將其擴展成兩代對應的故事,也將小說近乎黑色喜劇的基調改成懺悔錄一般,可以說除了政治犯出獄後恍如隔世的蒲島太郎式處境之外,和朱天心已無瓜葛。
(或者我搬出朱天心來附會是錯誤判斷,兩者的相似可能只是巧合?)《超級大國民》這部片有許多值得切入的地方:


當作療傷影片的《超級大國民》

本片可以當作林揚所飾演的主角的療傷旅程,年輕時的他參加讀書會而被當作政治犯逮捕,當時他獨自逃走,雖然後來也被逮捕,可是他總覺得被判了當年的好友陳桑,這個陰影一直跟隨著他。等出獄後,他便是到處追尋當年事發地點,審訊他的警備總部已經變成來來飯店,槍決陳桑的馬場町有已經變成青年公園,他想要追悼當年也已顯得荒謬。

走在繁華的台北街頭,一切都不是年輕時他所認識的場景,人心也不一樣了。當年為了理想參與政治改革,現在大家卻像是他的女婿一樣為了利益來參與政治,唯一不變的是各種政治伐鬥。

男主角唯一可以能做的,便是找出當年被槍決陳桑和牢友的墳,該說是亂葬崗,然後祭拜他。最終他終於找到了,可以為他點盞燈,跟他說聲對不起,「然而,這一切都太晚了,是不是?」林揚陳緩悲痛的口白道出,配上范宗沛譜曲、演奏的配樂,將這隱藏了四十年的悲痛歷歷翻出。

對於陳桑的悲痛似乎可以藉著祭拜稍稍撫慰,但是對妻子的愧疚卻無法彌補,男主角當年被監禁在綠島時,以為這樣對妻子比較好,因而寫下休書。當然這休書有無法律效用不得而知,可是對深愛而支持他的妻子可是如判了死刑一般,於是在一個晚上,妻子在家服藥自殺,臨死前彈著蕭邦的〈夜曲〉(真是耽美到極點)。

目睹母親死亡的女兒後來在各親戚家間流離成長,看不過父親出獄後整日不說話抱著母親的骨灰罈,女兒哭罵:「你以為這樣就是愛她嗎?活著的時候為什麼不愛?死了才抱著骨灰不說一句話,這是什麼愛?你有想過我這個女兒嗎?...」

父親不能說什麼,他對自己的懲罰就是這般,懲罰當作一種贖罪、淨化,可是那也是他自己想像的,對死者無慰而且有傷生者。就像他老以為自己做的是對妻女較好的選擇,沒想到現在贖罪都是傷害,他已經被關入悲劇的囚籠,動輒無法脫身,想要療傷,也只是更增傷痛。


當作政治書寫的《超級大國民》

政治是本片的主調,被政治迫害的男主角怎樣去處理自己的處境,怎樣去安置自己的歷史定位。因為在現今看來,除了荒謬與悲痛實在無有他語,探訪的古地點都消失了,詢問的老友有的在為現實勞碌,有的患了精神毛病,以為警總在他腦內安裝了監視器,無奈的是警總早已成為歷史。

本片一方面是男主角尋求自我的政治歷史書寫,無法為自身當年的政治熱誠定位,也就沒有辦法安定當下的靈魂。另一方面也是記錄了戒嚴時期白色恐怖的政治環境;人民是健忘的,少了歷史書寫總是容易忘懷過去,以為現今的成果是天上掉下來的,以為是某些自稱民主先生台灣之子的人的恩賜。

喬治歐威爾的《一九八四》這麼寫:「誰控制了過去,就控制了未來;誰控制了現在,就控制了過去。」對歷史的詮釋操縱於今人之手,詮釋了歷史,就可以改變未來。《超級大國民》所做的就是詮釋歷史的工作,對當時的政治犯抱著悲憫且同情的態度,也是這替這些受難者及其家屬發出不平之鳴,這種錯誤不是說「時代的悲劇」便可以帶過的。


當作地景備忘的《超級大國民》

前面提到過的,警備總部與馬場町刑場都變了樣,在台灣這種極度去歷史化的環境裡,一年的時間都可能讓環境大改變,何況是三、四十年。

環境去掉了,人們的記憶就會被模糊;記憶模糊,就會改變對歷史的詮釋,地理環境上的人造政治圖騰在在提醒我們對歷史的關注。然而在台灣,這都無法長久存在,因此影片便成為保留記憶的工具之一,提醒我們這些地點的歷史意義,也提醒我們書寫歷史時的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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