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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盞蠟燭被吹熄,大家把目光投向傑哥,這場恐怖故事的比賽輪到他講了。

傑哥一向是最會虛張聲勢、裝模演戲的人,所以大家都準備好看看他要怎麼講,以傑哥的個性當然不會在氣勢、場面上輸給別人,尤其是前面幾位講得都還不錯,在喧鬧的pub裡竟然讓我們這桌湧起一陣涼意。傑哥舉起杯子啜了一口酒,眼睛盯著桌上僅剩的兩盞蠟燭。每一個人講完就吹熄一盞蠟燭,現在只剩下傑哥和我還沒說,我抽到的籤是最後一個,排在傑哥之後,真是爛手氣呀。

傑哥和我是以前的同事,算是帶我進這一行的前輩,年紀跟我一樣大,但比我早入行,我也就順口跟著其他同事叫他傑哥。今晚我們這一桌的人彼此都互相有工作上的關聯,有幾位是以前的同事,有幾位是現在的同事,以前的同事到別的公司之後認識了新的同事之後又介紹給我們認識。反正都是幹同一行的,就這麼串串串在一起,每週四的晚上有空的人就會找地方聚聚,哈拉打屁流通一些業界訊息同時吐工作上的苦水。

不知道其他行業的人有沒有這樣的習慣,但我們跑業務、做銷售的人,在業界的交流上是不可或缺的,除了每週四的這一攤之外,每個禮拜和工作相關的各種聚會、說明會、分享會就佔據了五到六天的夜晚。我也不想這樣,把日子都耗在這些功效若有似無的交際應酬上,可是一旦不參加,就會擔心自己錯過了什麼,或是有什麼重要的機會被排掉了參加的可能,所以我儘可能去參加每一次的活動,即使大部分的活動之後,會在回家疲累的路上暗罵自己又浪費了一個可以休息的夜晚,但隔天總又不敢不赴另外一個約,除非真的連喝蠻牛都無濟於事才會在打完招呼之後先行離去。今天晚上的這場約一開始就注定是一個打屁的場合,本來想是不是找個藉口可以先閃,但有人提議要玩恐怖大會後,我就決定留下來。有時候大家不想老講工作上的事,有人就會提議玩點花樣,從大膽的國王遊戲到講笑話比賽,或者就是一些亂七八糟的拚酒活動,就是無聊找事情打發。像今天講恐怖故事的恐怖大會以前也玩過,一兩次吧,但沒有一次可以玩到最後的,總是在一半就被pub裡面的氣氛打斷,pub裡面流動、喧鬧的氛圍和講恐怖故事所需的環境完全不搭。今天誰有提起的時候,我覺得贊成的人大都是為了賭氣完成之前沒完成的事才贊成,畢竟喝酒喧鬧的pub怎麼會是講恐怖故事的好場合呢。

但很奇妙的,故事一個接一個講下去,每個人很專心地投入,四周的喧鬧像是百米之外的遙遠雜音,朦朦朧朧地讓一個個的恐怖故事帶有一點迷離的背景。之所以不想在傑哥之後講,是因為根據以往的經驗,在傑哥「演出」之後上場的人通常會被忽略,大家心裡面已經有定見覺得這次冠軍又是非傑哥莫屬。當然這種活動的勝負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輸的人也只是喝喝酒而已,可是在心情上還是有些在意。傑哥就是那種在學校或是工作場合遇到會讓你只能暗氣在心裡面的同學,明明你的報告準備得比他充分,但他卻有辦法利用各種聲光效果或是小玩意兒或是表演的技巧,讓老師或老闆對他印象深刻,而忽略其實你的報告內容更加紮實。

但今天傑哥的「表演」很奇怪,沒有什麼誇張的語調,聲音若有似無,讓大家勉強可以聽到同時情不自禁身體前傾,想要聽得更清楚些。傑哥說的是他念國中時的故事,我一聽到開頭就愣住。

「事情發生在我國一下或國二上時,大概就是這個時候,有點模糊了。

「當時數學老師是我們班導師,他家裡開補習班。這沒什麼稀奇,以前很多老師都這樣,現在大概也很多。一般老師在怎樣都會避免讓學生感覺到老師對補習班學生的差別待遇,但他可能是我碰到唯一一位毫不避嫌地偏袒的老師。

「導師隔壁家住了我們班上另一位同學阿國。本來是隔壁鄰居,結果後來變成自己班導師,我實在不知道是什麼樣的滋味,我猜想阿國之前可能和導師的互動也有限,或是有不好的關係存在。阿國的成績不怎樣,排名大約在班上大約是在中間往後面一點點的地方,我也記不太清楚了,就是一般會被老師認為有點問題的學生。

「阿國平常在班上也沒什麼固定的社交範圍,大約也就是跟坐在附近的同學多熟悉一些。不過阿國會和一些被認為是不良份子的學生有所交往,但還不到混在一起作威作福的情況。

「有一天,好像是阿國被導師叫起來問問題答不出來、或者是考不好要被打,阿國不服,大聲地對導師叫:

「『你幹什麼打我,因為我沒去你家補習你就打我!』

「這句話使導師抓狂,抓了阿國的領子和臉頰開始狂摑他耳光。

「全班都嚇到了,安靜無聲。只有導師低聲地罵:『你在說什麼?你在說什麼?』和阿國死命地抵抗和重複他之前所說的那幾句話。

「教室裡只剩下摑掌的聲音。 啪 啪 啪 啪 啪......」

傑哥面無表情一看都不看我們,我盯著他,有一些人也盯著我盯著傑哥。傑哥彷彿沒有發現我們的眼光,盯著蠟燭繼續說:

「阿國在下課後告到校長室去。放學時,校長跟阿國到教室來,看了看所剩無幾的同學,問:『有沒有幹部在?』當時我是學藝股長,以及跟我交情算不錯的班長還沒離開,我們兩個就跟校長還有阿國到校長室去。

「在前往校長室路上,班長低聲跟我問:『挺哪一邊?導仔那邊吧!』我默默點頭。這位班長在班上人緣很好,可說是八面玲瓏,對人很開朗,但也很會抓他人的好處,我就被他『利用』了好幾次,但每次都沒學乖。

「我們全部進到校長室去,校長開始問我們當時體罰的狀況,由班長主要說明,我一旁補充。反正我們打定主意,不要去惹導師,而眼前這位同學,跟我們的關係不大,他沒什麼勢力,成績也不頂佳,師長們只相信考試成績好的人,我們說出的話比他說的話有可信度。

「我們的陳述就是只著眼在阿國罵老師,所以老師才打他。這麼說來其實也沒錯,是阿國先說了那些話,導師才打他的。雖然心裡覺得有些不對勁,賞耳光,而且打成那樣,在那個體罰還很普遍的年代還是不比尋常。可是我也沒辦法幫阿國多說什麼,我只是覺得不該打耳光,但這句話我沒說,還是跟班長一樣立場。

「然後,我都不敢再多看阿國一眼。

「以後,我好像也都沒有跟阿國說過話,阿國好像也沒怎麼跟班上同學說話了。」

傑哥緩緩地嘆了一口氣,我對他投以疑惑的眼神,但他不看我,卻抬頭看另外一位朋友,但眼睛的焦點卻像對不準似地繼續說:

「你們知道的,國中生總是有考不完的試。那件事過沒多久,在一次早自習上無關緊要的例行小考中,我卻因為前一天沒有準備,看著整張考卷一大半不會寫,慌了。我轉頭一看,旁邊的同學正偷偷地把課本由抽屜裡拉出來、翻頁,我心裡一緊,想依樣畫葫蘆,可是課本不在抽屜裡,要從書包裡面取出實在動作太大了。於是我低聲叫旁邊的同學,他是我自國小以來的同班同學,他聽到聲音轉頭看我,做了個鬼臉,我向他打手勢,要他把答案傳給我。那同學看看四周,偷偷撕了一張紙條,寫了一些答案拋過來給我,我接住,開始把答案抄在考卷上。對喔,就是這個答案,怎麼我都想不起來?

「這時,監考的導師走過來,一把拿起我手上的紙條,拉起我和隔壁的同學,拿了我們的考卷,在上面大大地寫『作弊0分』。我整個人呆掉,我一向都算是師長心目中的好學生,怎麼會這樣。我們被導師拉到講台上去處罰,先是打手心,打了二、三十下之後,再趴到黑板前抽打屁股,我的眼淚直流,不是手和屁股的痛,而是某種失落的難受。

「雖說國中那時候同學們為了應付每天不斷的各種大小考試,作弊的情形如家常便飯,但這樣被發現、被揪出來責打還是很少見的。回座位後我就趴著哭泣,早自習完後的升旗都沒出去。升完旗同學們陸續進教室,有一兩個同學來拍拍我的肩膀,沒人來安慰我,當然那時候我也不想有人多說什麼。阿國卻在同學陸續進教室時走道我座位旁跟我說;『沒關係,只是運氣不好,沒關係的。』我無法看他,只能點點頭,阿國就回到他座位去了。」

沒有人知道傑哥講完了沒有,只見他把頭抬起來,嘴角微微一笑,叼了煙緩緩點上,再把他的酒一口氣喝完,吹熄了屬於他的那盞蠟燭。我偷偷聽見身旁的朋友們輕輕嘆氣的聲音。我大概等了兩分鐘之後,等大家陸續把目光集中在我身上時我才開始說我的故事。

我的故事講得很不好,倒不是想以往一樣傑哥的故事搶走大家的心緒,而是這次我自己方寸大亂。為什麼傑哥講這樣的故事?這是講恐怖故事比賽耶!更重要的是,這個故事是我以前跟傑哥說的,這,是,發,生,在,我,身,上,的,事。為什麼傑哥把我的故事拿出來講,而且講得那麼理所當然像他自己的故事一樣?雖然我們沒說要講真實故事,也常把別人的事情拿出來亂扯一通,但這樣私密的故事不應該有所保留嗎?我不知道他的用意,他從開始講故事到現在都沒看我,我猜不出他的意圖。也許他覺得這故事有趣,但把第一人稱換成他自己可以避免調我的尷尬,這樣算是對我有交代。但這算是恐怖故事嗎?此外,作弊那一段是誰的故事?那不是我的,我沒有作弊被抓到過。為什麼傑哥要把這兩件事湊在一起講,到底為什麼?

我匆匆把一個小時候聽說的鬼故事講完,我已經幾乎不記得什麼這幾年聽到的恐怖故事了。現在記得的故事都是小時候的,彷彿現在像是已經飽和的記憶體,塞不下新的東西,都是從舊有的檔案裡面抓來重組、改寫,以小時候的記憶體裡面留下的是什麼樣的檔案,你現在能夠講得東西就是那些,所以有時候我常自別的的故事裡面去猜想對方小時候到底是怎樣儲存檔案,現在會變成這樣的人。而傑哥這次竟然講了我的故事,而且講得好像是從自己久遠的記憶體裡面取出的一樣,讓我不禁懷疑他腦袋裡面是不是還有很多空間來存放新的東西,不像我們都已經飽和。

那天走出pub時已經是半夜,拐到小路上幾乎沒什麼人車,只有即將滿月的月光隱隱照著。我刻意跟傑哥一起走,我想套套他編湊我故事的用意,所以跟他提議散步一段醒醒酒再搭計程車回家。傑哥今天有些醉,步履不太穩,走沒幾步他竟然就蹲下來跟我說:「阿國,你先回去吧,我醉得有些難受,我要來吐一吐。」說完,他就趴在路旁的花圃邊,手指伸到喉嚨裡催吐起來。

這時候我怎麼能先走,只好在旁邊陪著他,等他吐到一段落之後再拍拍他的背,遞面紙給他。附近的路段很暗,只剩下一點點的月光讓我們還能看清彼此的身影,我抬頭看看天上的月亮,再過兩三天月亮那一小塊黑暗的部分應該會被太陽照亮,就是中秋滿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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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人讀舒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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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列表 (6)

發表留言
  • 小島
  • 看完不寒而慄,真的全身寒毛直豎,我正打著字時頭皮發麻~~天啊~~這是我聽過最最陰森的故事之一了
  • anarchichi
  • 不知道為什麼,也許是讀者的心境吧。
    這個故事不是第一次看你寫出,
    而以前那則,更讓我印象深刻。
  • 弱慢
  • 我記得以前的那則是第一人稱。
  • YZ
  • 你們記性都好好喔,不過這兩篇的企圖是不一樣的。
  • cherry
  • 似懂非懂

    最后为什么没有解释呢
    为什么傑哥叫"我"阿国?
    太诡异了
  • YZ
  • 嘻嘻,自己想想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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