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Mar 26 Sat 2005 09:17
  • 流光

1.

一九九一年八月的一個午后,再度想起那部縈繞了我一個多月的電影,遂獨自穿越寂靜的校門,走到對面的市立圖書館,調閱一九六一年六月份的報紙。二十分鐘後,三十年前的歲月從書庫底層被抱了上來,揚著歷史的塵埃,自沈澱的時光中姍姍走來。

《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楊德昌的第五部劇情片,我生命中的第二部啟蒙片。

三十年前的日子停在老舊的紙張上,像是要灰化掉一般,一經翻展便揚起陣陣脫落的纖維飛散,吸入鼻孔引來不斷的噴嚏。我在六月十六日的報紙上找到這一件轟動當時的命案,肇事者及死者的相片清晰地刊印出來,誰管他一個只滿十四歲,一個只有十五歲。報導內容前後文不吻合,文字脫誤極多,以刻板教條化的語氣陳述經過,兼用清高的口吻感嘆社會的風氣日漸敗壞……
記者筆下的太保太妹,在三十年後的銀幕上卻是浪漫得動人,吸引我開始去讀劇本,看片場筆記,收集影評,去理解各種燈光、鏡位,在我的生命中留下深刻的痕跡……2.

在售票口排隊買票的經驗不是極好,眼看著開演時刻一分一秒逼近,好的位置被前面的人一個一個劃走,久候的隊伍仍是前進緩慢。由於一些特殊的緣故,這種難熬的經驗極少出現在我的生活中,而且,我也未曾體驗過那每年一度的恐怖盛況—金馬影展。那種漏夜接力買票的情況,倒好似從前教會發救濟麵粉的翻版。

大部份的時候,我都是一個人看電影。一個人看電影廣告,一個人查放映時間,在一個人趕在開演前衝進戲院,一個人笑,一個人哭,再一個人慢慢地踅回家。

常常一個人走過昏暗的戲院穿堂,裡面空無一人,隱約有音樂自放映廳的門縫傳出,想這時候我應該點起一根煙,讓微弱的火光孤獨出裊裊上升的煙縷。可是我不會抽煙,更痛恨抽煙,頹廢與潔癖在心中交纏。坐在休息間吱嘎響的椅子上,等待著電影開演,等待著黑暗中的聲光來解放這種膠著的狀態。但這種經驗也漸漸隨著戲院一間間的改裝重修而不復再見。現在的休息室燈火明亮,通間音樂流動,爆米花香及咖啡香四處殖民,投幣式按摩椅取代了會吱嘎響的舊椅子,各種販賣機到處橫陳。每個都市中只剩下一兩間那種廉價多銷,吸引學生人口的二輪戲院才有可能保留那種落後卻又浪漫得弔詭的環境,供你一個人去孤獨、去沈澱。在熄掉煙之後,以整理好的心情去面對一齣即將上演的人生,喜怒哀樂撲天蓋地隨之而來。



3.

問我記憶中所看的第一部電影是什麼,我想了很久,始終想不起來,我只能記得一些我在戲院內的情形,其他卻記不得了。

記得很小很小的時候,叔叔帶我上電影院,我完全沒有關於那部影片的印象,卻記得我好渴好渴,一直吵著要喝飲料。叔叔正專注地看電影,敷衍地安撫我,最後終於被我干擾到看不下去了,才不勝其煩地帶我到販賣部買了飲料……情況大概是這個樣子,我不能肯定後半段記憶的虛實,更不能確定那是不是我第一次看電影,因為媽媽工作的緣故,我有可能在更早的時候便和電影有所接觸。

媽媽所做過的工作全和電影院有關:收票員、售票員、電影公司的監票人員、電影院經理人員,可謂對經營一家電影院的各種工作都有經驗,自售票劃位到安排影片上映都曾經手。媽媽的工作經驗給我的最大益處是,我可以以員工眷屬的身份看電影,不必排隊,不必買票。因此我可以不必顧慮零用錢的額度而大量地觀賞大部份的院線電影。是否這對日後我的人格形成造成影響,我也說不上來,但是「實驗」中的對照組—在童年及少年時期和我看了差不多份量影片的弟弟,卻也未成為我這種對影片的狂熱狀態。說穿了也不奇怪,這和個人天生的性向有絕對的關連。再者,若還要強加附會的話,兩部啟蒙片對我的影響是弟弟絕對缺乏的。

也許是語言上的關係,小時候所看的片子幾乎全都是國語片。上小學時,臺灣新電影的浪潮剛起,我便在媽媽的帶領下看了許多在現在稱得上是里程碑的電影,《小畢的故事》便是我的新電影的開始。

也不知道我當時幼稚的心靈為何會喜歡上這部片,可能是媽媽帶著幼小的我一起看,一邊幫我解說,我才得以瞭解小畢的成長軌跡。那年的金馬獎,小畢大放異彩,重上院線,媽媽問我想不想再看,便又帶著我和弟弟再去看了一次。至今我都還記得那時的情景,是在哪一間戲院哪一個位置。當時的我當然不會知道陳坤厚、侯孝賢,也不會知道就是這一組搭檔後來拍出了令我驚嘆及疑惑的《兒子的大玩偶》和一直期待上映的《冬冬的假期》。

《兒子的大玩偶》三段式的描述是在我的觀影經驗中第一次出現的,讓我半信半疑電影也可以這樣拍,不一定要一部電影一個故事。三段故事中,我對〈小琪的那一頂帽子〉和〈蘋果的滋味〉特別有印象,可能是幼小的心智實在搞不懂〈兒子的大玩偶〉中為人父的心境轉折,雖然有媽媽在一旁解說,還是半知半解。但〈小琪的那一頂帽子〉中的平行剪接卻令我著迷,總以為小琪的秘密被發現和壓力鍋的爆炸有關。而更奇怪的要算是〈蘋果的滋味〉,在媽媽的解說下,我小小的心靈中竟也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愁緒,在全家快樂地咬蘋果的動作中,感覺出一股奇特的味道?當然,那時我也不知誰是黃春明?什麼是鄉土文學?何謂論戰?更別說其中對於帝國主義、資本主義、貧富階級所提出的疑問,我只是個天天問老師好的小學生。

對《冬冬的假期》的期待也是媽媽給的。至今我也記得我和媽媽坐在公車上,行駛到某一站的時候,媽媽跟我說有一部新片即將要上映,叫做《冬冬的假期》,描述一個小孩子暑假到外婆家玩的故事。那時在我的心中便一直掛念著,期待可以早一點看到這部聽起來應該滿好玩的電影。

對臺灣新電影的記憶竟只有這些,再接下來的電影記憶便全是許不了的喜劇,香港各類大卡司的片子,臺產片好像消失了一樣。根據長大後的瞭解,這也是那時票房的走向,觀眾漸漸被港片拉過去,後來再被好萊塢吸走,國片剩下來的不是極佳便是極差,一點也不能反映社會脈動,繼續成為一種全民娛樂。

如同回憶第一部電影一般,我竟也想不起來我所看的第一部外片是什麼,腦袋中完全沒有蛛絲馬跡可尋,不像在尋找生命中的第一部電影時仍存有一些斷簡殘篇。

那個時候,錄影帶已開始進入市場爭奪,再加上電視港劇逼攻,電影界狀況風雨飄搖。再幾年,電影院藉港片及好萊塢重振旗鼓,挾著革命性的聲光效果再將觀眾拉回電影院,但國片卻像是被遺棄的小孩,爹娘不疼姥姥不愛似的。侯孝賢的《童年往事》、《戀戀風塵》、《尼羅河女兒》一部部推出,一部部匆匆下片,不復威猛,可是卻一部部令人感動。楊德昌的《青梅竹馬》、《恐怖份子》更是創下國片票房新低記錄,然而一個創作者卻在眾人的背棄中卓然成形。

當然這都是好幾年之後,再回頭看那些我錯過的經典時所發現的驚人事實。在那個時空,年幼的我根本沒機會去看這些創作者在脫離早期形式摸索之後的自覺性作品,這些電影都是在自家的小螢光幕上看來的,有了影片本身的意圖,卻沒了電影院的效果。是以,讓我的記憶和身體永遠感動的,還是年幼時和媽媽在大大的電影院裡看的《小畢的故事》、《兒子的大玩偶》、《冬冬的假期》,以及柯一正那一部讓我當時流連再三的《我們都是這樣長大的》。而當時我卻未曾發覺,那種成長的尷尬與衝突,正一點一點地在我的身上印證。



4.

和凱去看電影是我生命中最棒的觀影經驗。

念大學的時候,極少在星期六排課,因此每個週五夜晚便是我們學校學生的狂歡夜。那陣子我利用沒課的星期五下午到圖書館的視聽中心打工到五點。凱上課到四點,一下課他便到視聽中心來等我下班,順便看一些影片。五點鐘一到,同學來換班之後,我們兩個便將書包往宿舍一丟,擠著一輛小綿羊機車往市內騎去。我和凱兩個人都嘴饞,到處挑好吃的小吃吃。不過,對我比較吃虧的是,凱怎麼都吃不胖,而我卻有體重反映食量的煩惱,在吃的同時,還要計畫下一周的消耗脂肪運動量。吃完東西便是我們趕電影的時候了,通常是到五十元可以看兩部片的二輪戲院待一整個晚上。因為便宜,戲院內總是人潮洶湧,而且有極大的比例是自己學校的學生,我們便在兩場之間的片刻休息到處和同學打招呼。

不過,光是二輪片還是無法滿足我們的嗜影性,早場和此地電影院特有的午夜場優待價電影,則又是我們另一個縱情的時刻。那是一九九三年年底,十二月左右,半年前剛在坎城得了大獎的年度的《霸王別姬》在臺上映,開始放映的那一天是星期六,凱和另一位同學慫恿我一起去看早場。我當然很想,只是那學期難得我多修了兩門通識課,整個星期六上午的時間都要上課,使得我在蹺課與不蹺課間擺盪遊移。最後我還是向電影投誠,做了課堂的逃兵。那部色彩鮮明的影片真的具有在國外影展奪魁的身段,但是在熟知文化、政治的人看來卻不免淺薄。看完電影回來後,我才知道蹺掉的兩門課,老師不約而同地都點了名!

真正令人印象深刻的是九四年三月在台上映的《辛德勒的名單》。我們親身體驗到史蒂芬史匹柏在其豐富的想像力之外,駕馭影像的功力。整部戲充滿了無數的經典畫面,音樂、運鏡,無不配合著主題渲染著一廂情願的人道精神。以改編電影的角度來看,其光彩絕對凌駕在湯瑪斯肯納利的原著之上;以一個創作者的角度來看,導演的內省溯源和自我突破也令人由衷致敬。凱和我兩個人在煽情的影片中流淚,彷彿是看了親情倫理大悲劇的家庭主婦般不能自抑。散場後我們衝到洗手間洗臉,對望彼此狼狽紅腫的眼眶相互嘲笑。

和凱的美好觀影經驗不在於我們一起到哪裡吃了什麼、玩了什麼的附加價值,而是在對影片的看法上,我們有著不可思議的契合處。在那個時候,我常被同學認為異類,看電影專看一些他們認為看不懂的,卻自己一個人好像很有深度地扯一些有的沒的。這種頹敗的心情讓我寧願獨自在黑暗中享受那廣袤的影像世界,一個人總比和一個木頭人來得好。然而凱的出現卻讓我的電影路途上不再孤單,更可以說他是我是難得的知音。
回想至此,我多麼情願將對凱的記憶在這裡停頓,或者讓後來的情節一直以這種簡單快樂的模式一直複製下去,可是後續而來的記憶像是威力十足的蒸汽,四處尋找我圍堵不全的罅隙噴出,不顧一切地推動回想的渦輪繼續前進。



5.

就如同電視機剛發明時對電影所產生的影響一般,當港劇及錄影機登陸這個島嶼時,本地的電影業受到前所未有的劇創。爾後電影院經營者挾港片及好萊塢重振旗鼓,但內在的電影創作卻再受重擊而垂危不堪。

香港新的電影勢力「新藝城」、「嘉禾」公司以旗下大牌藝人的組合,如許冠傑、麥嘉,洪金寶、成龍、元彪橫掃台港東南亞,幾乎從前所熟悉的臺灣明星全換成了需要配音的港星,可是好像也沒人在意,只要有精彩的影片娛樂就好。這真是個奇怪的現象,當社會富足到能夠反思自身的一些狀況時,看電影的觀眾卻選擇那些大笑一番便結束的娛樂,故意忽略那些仍不放棄創作的臺灣新電影作者,直到侯孝賢的《悲情城市》抱一座金獅回來。

錄影機開始普及對我而言未嘗不是一件好事,使我有機會尋找那些我沒有看過的中外影片,包括那幾年媽媽休職在家,而使我大量短缺看片的機會所錯失的影片。

讀國中的那三年,一直是我成長經驗中痛苦的記憶,在課業及生理變化的煎熬,讓人直想快快忘記。在這一段備受壓力的期間,自然沒能好好地看上幾部電影,一切俱是以聯考為前提。更何況,每天的時間被課本、補習、考試抓得緊緊的,看電影是多麼奢侈的夢想。每天早上天剛亮便要到學校寫測驗卷,然後早自習老師來上課,或者檢討考卷,打人,我們都會看看老師今天是帶了哪一支藤條。下午正常課程結束,還要再留下來上一堂課,跟早自習那一堂一樣,都要另外繳「補習費」的。然後回家吃個飯,又再趕場去補習,日子熬得辛酸。好不容易離開國中上了高中,天地頓時寬闊了許多,念書是自己的事,沒老師會來盯著你,讓我如釋重負,開始去接觸自己所喜歡的事物,包括電影。

之所以要繁雜地提這些流水帳,主要是想確定出我生命中第一部啟蒙片的發生時間。我一直在懷疑到底是國三或者是高一時看到這部片的。那時我在電視上介紹電影的節目裡見到了這部法國片的片段,記下了片名,成為日後在錄影帶店找到這部影片的契機。

我寧願將這部片與我邂逅的時間歸在高中時期,我是怎麼也不願去想像我在國中的黑暗時期便有了這部啟蒙片,卻仍得辛苦努力地熬過那段艱苦歲月。若是在高中,合理的推斷只可能發生在高一上學期。可是高一也只是可怕國中生活的延伸,各種新的挫折不斷,一直要到高二分組,進入了我們那值得懷念的瘋狂班級,我的生活才有了徹底的轉變。但前後推想,還是發生在國三的可能性最大,雖然不記得時間,但我還是約略覺得是國三的時候,不管在當時的情況如何不允許,我多麼不願意去承認,它還是在那時發生了。

從那部片以後,這位法國導演的作品都是我注目的對象,不管是多麼地良莠不齊,而這也成為我日後開始研究作者的濫觴。後來每過一段時間便會再從錄影帶出租店租回家看這部片,路易馬盧的《童年再見》。

開始看這部片子時,沒抱什麼期待,等到一看到兩個小主角在德軍空襲時躲在鋼琴練習室中彈琴作樂時,我的注意力便再也離不開了。那時的我離片中小男孩的年紀不遠,不懂得什麼是反戰,連那時的天安門民運都是以跟隨流行的心情去應和。(這和我在多年後再在某些影片中見到,一九八九年天安門的青年在呼喊口號中流下眼淚的片段時,那種震懾的心情是不可同日而語的。)

一直到片子結束前二十分鐘,我仍以高昂的心情看這部片,等到納粹軍隊來搜捕猶太人,猶太小男孩因好友一眼關切的注視而被識破、逮捕,頓時我全身的血液猶如凝結了一般,汗毛直豎。片尾,一群猶太人及校長被帶走,猶太小男孩回看好友一眼,我整個人被他的目光所電擊,呆坐著無法動彈,連現在回想起來仍是思緒澎湃。那時的我大概就此破了蒙蔽的眼翳,一股敏感的心緒開始流動,自此以後,電影是再也無法和我的生命分割。



6.

記憶的惱人在於,往往記住了不想記得,想記的卻是一團迷霧。即使是要回想僅是幾年前經驗,也往往不可得,倒是一些直覺的反應,宛在眼前。當時無從注意,也沒詳加記在日記中,我已經想不起最後一部和凱相約去看的電影了。之後我曾和家人、老師、同學、朋友、學弟妹一起去看電影,但同凱一起去看得那種感覺已不復存在,像逝去的青春歲月不可再現,連記憶都模糊了,也說不出是怎樣的一種思緒,只剩下身體還殘存著一絲絲的反應,往往在無意識中逼得自己去嗟嘆這一個錯誤,然而這卻像是《童年再見》中小男孩的那一眼,使得一切再也無法彌補……
那一年,學校宿舍的床位不足,逼得我們不得不在校外另覓住處。凱的父母因不滿意我們一夥人合租的房子,要他再另外找地方住。當時我很氣他這種行為,明明都已經說好了要一起分攤這一棟透天厝的租金,如今他說走就走,分明就是不顧道義。我一氣之下便不和他說話,也沒幫他搬東西到他新的住所,也沒問他到底搬到哪兒,也沒問他的電話。當時正在氣頭上的我根本不去想他受了父母方面經濟控制的壓力,而不得不做此一決定,我只是一意孤行地高舉「朋友道義」的大纛,斷定他失去了當我朋友的資格,因此劃下了裂痕。

年少的時候,常常會義無反顧地認為自己應該堅持某些堅持,憤怒某些憤怒,一種寧為玉碎的心態。但常常在轉身得那一剎那,思緒仍被高調所充斥時,身體便已反悔了,細胞彷彿都在垂淚,但仍硬挺著一股氣,自命英雄地往前踏去。自那時起,電影院內只剩我獨自一人的身影,我習慣地在看到精彩處轉頭,而身邊不是空位便是陌生人,我只好斂下情緒,將注意力再投回銀幕上。

那一年,盧貝松的《終極追殺令》上映,我第一次在看令人熱血沸騰的動作片時流下淚來。在片尾當殺手Leon眼前的景物突然明暗對比失調,而且失去了重心搖晃顛倒下來,那種滿懷等待的心一下子全破滅了,我也不可扼抑地悲傷起來。

《終極追殺令》之後沒多久,我再看了貝多芬的傳記影片《永遠的愛人》。兩部片中蓋瑞歐德曼的演技出神入化,偏執的毒販一下子化身為堅持不怠的音樂巨人。當一八二一年貝多芬第九號交響曲首演時,影片中老年貝多芬的往事一下子全湧上心頭:貝多芬的父親希望自己的兒子能像莫札特一般風光,催逼過度之下,小貝多芬忍受不了,便自閣樓的窗戶逃逸。小貝多芬奔跑穿過密林,只有微弱的星光指引方向,第四樂章的快版在他身後飛趕,森林中的枝幹如一連串的音符快速掠過。小貝多芬噓喘著抵達河畔,他脫去睡袍,涉入水中,讓自己浮沈在倒映著星光的河水中,鏡頭拉高,俯視滿映星光的小河即是群星匯滿的銀河,小貝多芬在其中浮沈,彷彿是凌飛在星空之上,席勒的《快樂頌》在四周響起…

………………
誰能作個忠實朋友
獻出高貴的友誼,
誰能得到幸福愛情,
都和大家來歡聚

只要能夠在世界上找到一個知己!
假如找不到朋友,只好讓他去哭泣!
………………
擁抱吧,普天下的生靈!
大家相親又相愛。
朋友們!在那天上
住著一位慈愛的天父。

所有人都要來敬拜
敬拜慈愛的天父
啊!快到天上去找他
他就在那群星之上。

聽了好幾年的貝多芬第九號交響曲,這還是第一次如此深刻地感受其深邃奧妙,音樂家的心和我發生了前所未有的契合。

這兩次感動,我都獨自在黑暗中閃著淚光,在散場的燈光亮起之前趕緊拭去,黯然離開。我騎著小車穿梭在熟悉的街道中,流連在熟悉的店攤上,卻不見熟悉的身影。我一字一字地讀著紀伯倫《先知》的〈朋友篇〉,換來的只是一遍又一遍的喟嘆……



7.

自我一九八九年夏天上高中到一九九一年夏天發現《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之間的兩年歲月,電影似乎也沒在其中扮演多麼顯眼的角色,我在初入高中的這個時期忙著調整自己的讀書方式和結交新朋友,唯一可以當作標的的電影大事就只有侯孝賢的《悲情城市》。

《悲情城市》在威尼斯影展得了最高榮譽金獅獎為其開路,再加上敏感的政治題材,在國內創下了驚人的票房,替侯式風格正名,為陳松勇鍍金,侯孝賢儼然成為臺灣電影界的權威。那時的我看得似懂非懂,加之以侯導之前的《童年往事》、《戀戀風塵》當時我都沒看過,一下子我根本調適不過來。但是那時所有大大小小的媒體報章都在談這部片,解說其中的美學風格及意涵,我依然是一頭霧水,只記得片中梁朝偉(煥清)和辛樹芬(寬美)筆談的那些字,和那一大片的芒草,其他便再也沒什麼印象了。自此,臺灣的電影創作走上了一條「錯誤」的路,卻也是不得不走的路——國外參展。從那時起,臺灣電影在全世界各影展勇奪各種獎項,但票房卻在《喜宴》的高峰後迅速下滑,到後來在影展得獎反而成為薛西佛斯背上沈重的大石。

我以身體的直覺當作理解影片的試劑,以及個人的喜好去感覺,正如那時開始對文學的探索,開始讀白先勇,也開始讀龍應台。十七歲的年紀,彷彿之前的生活是存在於無文的史前時代一般,讀的書是課本,看的電影過目即忘,一直到十七歲那年第一次有人告訴我赫曼赫塞,告訴我流浪者之歌,告訴我野火集,告訴我龍應台。

入圍十二項奧斯卡獎,得七項大獎的《與狼共舞》拓展了我的心靈及視界。這是我第一部西部片,卻是觀點這麼不同的西部片。凱文科斯納以這部片為他的影藝生涯鋪了一條大道,同時也為我滌清了眼,準備迎接即將到來的《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



8.

如果那一晚我上完軍訓課之後,沒再趕到戲劇社去上表演課,那我和凱可能就不會認識,或者也終究會認識,但卻是不同的交情。那會是如何?我無法想像,就像夏蟲不可語冰一般,怎麼也沒有辦法思索沒有凱的生命過程將會是何種景況。是否我另外會有不同的,但卻曾經如此親密的朋友,也能在短暫的時間內拓展我的視野?而我們之間相似卻又矛盾的個性,終於成為錯誤的開端。

讓我們再將記憶拉回那道駭人的裂縫之前半年的時光:那是冬天,有強勁的風,屏東海岸的落山風,強猛而帶有銳利稜角的風吹沙。兩個星期之前,我的表白甫遭心儀已久的女同學拒絕,失落之間,凱陪我到墾丁去散心。冬天墾丁的靜謐和夏天時的激昂差異甚大,遊客稀少,風勢猛烈,我們騎著租來的機車好幾次險些被吹得翻覆。我們到鮮有遊客稀少的灘岸看海,到國家公園探幽,再到附近剛開放的森林遊樂區健行,然後在路邊攔車載我們出山區,因為「姿色」太差,最後還是一直捱到久久一班的客運到來。這種強加的注意力轉移,很快地沖淡我失落的傷感,在山和水以及友誼之間再度開朗起來。那時的我以為距分離的日子還很久,到大學畢業還很長一段時間,沒想到這一段素所珍惜的情誼卻迅速地被小小的傲慢所擊垮。

《神鵰俠侶》中的劍魔獨孤求敗一生獨來獨往,到處尋找可與之匹配的對手/朋友,但是一直到他呼出生命中的最後一口氣,這個希望仍舊落空;而我卻也因為再也難以找到和凱一樣如我一般調調的影癡,只好黯然地將對一部部影片的感動深深地封錮在內心的深處。

孤單的感覺是最難習慣的,常常在你最怕它出現的時候如漫天蓋地的烏雲襲來,像神話中的捆仙索,一經纏上便難以脫身;有時卻又像是一種牽掛,礙在心裡無法甩去。在奇士勞斯基的《藍色情挑》中,主角茱莉一直想在丈夫、女兒過世後擺脫一切前塵的糾纏,成為不受過去羈絆的自由人,但在她的心中、她的血液裡潛藏的記憶及天性卻不放過她,常常轟地一聲跑出來,一下子便將她淹沒。那時候,我已不得不默認看電影帶給我的極度歡愉和極度的沮喪、孤單。是以《藍色情挑》一出,在我尚未思考其精妙之處時,我的身體便已感受到那種莫名的貼切感,對茱莉的一舉一動莫不感到契合,那種極力脫絆卻又常在回憶中崩潰的感覺。

那一次,茱莉在街角的那家咖啡店閒坐,捏著方糖在咖啡表面吸取汁液,褐色的液體自立方塊底部漸漸往上侵漫,最後整塊方糖崩裂,跌落到杯中,咖啡濺出了一些些,時間的光影在木質的桌面上移動,移動。

常常在夜裡看書,音樂流動著,突然間一切就變得不對勁,看得興起的文章立如糟糠一般難以下嚥,馬上切掉了音樂。空氣微微凝固,我像缺氧的魚似的不安,呼吸喘重了起來,多麼希望身邊有個人能陪伴,有個人能傾訴。其實我也不知道心中憋了什麼想說,往往一拿起電話便後悔了,撥了號碼卻又希望對方不在。找到的始終不是我想找的人,想找的卻是我不敢找的人,說的總不是想說的話,想說的話卻始終說不出口。對孤單的不耐總讓我在翻覆中入眠,等待清晨的陽光再將我自沈淵中救起。

我開始在網路中尋找慰藉,像宗教狂熱者對其所信仰的神明無止盡的依賴一樣,將所經歷、所想到的合盤托出,像是一個可以不斷聽你傾訴的好友一般。我在網路上盡情嬉笑怒罵,力求精確地將各種情緒宣洩出來。在討論電影的版面,我努力地從比較新鮮或與眾不同的角度去講述我對影片的看法,但我卻忽略了網路當作一種大眾傳播媒體的通俗性。在這種媒體上,你只要告訴別人這部電影「好看」或「不好看」,「值得看」或「不值得看」便可以了。頂多再加幾句直覺性的意見,「某某處的音效很炫」,「某某處的特效逼真」。沒有人會苛求你要更有見解的剖析,許多人就是會衝著你隨口說的幾句讚美而跑去看這部電影,寫太多反而會造成網路讀者的負擔,容易造成誤解,即使網路的使用者皆有一定水準的教育背景。

我猛力地關掉顯示器上對《梅爾吉勃遜之英雄本色》如潮水般洶湧的溢美之詞,我再也搞不清電影之於觀眾的價值到底是什麼了,到底我是不是真正能領會這第八藝術的美妙,還是只是一個偏執狂?

我再也不在網路上寫影評,直到我看到彬的文章。



9.

上了大學之後,突然間有了許多管道和自由去看電影,我開始利用機會去看許多已成為經典的作品,有的動人,有的難懂,但我仍舊囫圇吞棗般全數一口吃下,消不消化,等以後再講。

此時的電影市場已是八國聯軍的天下了,連盛極一時的港片都在大量剝削之下而漸漸失去觀眾,各個放映廳中盡是好萊塢八大公司的聲光。

李安在九一年年底以小成本的《推手》打開知名度,九三年年初再以《喜宴》狂賣破億,這全賴金熊獎的威力,而《喜宴》也成了得獎影片賣座的終結。此後影片越得獎,票房便越差,使的有些片商根本不敢提影片到底參加過哪些影展。

偏執狂如我者卻偏要去看,一部接一部看,看完後覺得不錯再一部接一部向人家推薦。儘管朋友一次接一次地以言語及行為反駁我的「好心」,但是每看完一部我覺得有意思的電影後,卻又不免重蹈覆轍,一再重複著「愚行」,只待哪一天某個人悶得慌了,跑去看我所推薦的國片,回來告訴我真的好看,很棒,那我便滿足了。我覺得我好像含冤的竇娥般,等待哪個青天大人來查諒我,解冰霜封地之苦。

悲劇的感人在於其不全及自相矛盾的苦楚。耶穌要背上十字架才能完全其神性,蘇格拉底也得飲下那一杯鴆酒才能完成他所認定的使命;是不是也得等到這一種迷人的藝術在自己的土地上消逝,才能在人們的心中成就一種距離的美感,不再厭惡排斥。我最害怕的是聽到哪一位本土電影創作者洗手不幹,我知道了都要難過個老半天。但是我又不認識他們,我只是一個買票的電影觀眾,最多也只能憑著幾張票,一張嘴,一顆心去支持。

終於有那麼湊巧的一天,我窮極無聊地上網路漫遊時,在電影版發現一篇論述方式極合我心的影評,屬名是「推薦好片給朋友卻常被潑冷水的彬」,這更是和我的處境不謀而合,我怎會到現在才發現有這麼一號人物呢?我便開始尋找這個作者屬名的相關文章,越讀越是投我的脾性,忍不住便寫了封仰慕的電子信件給他,等待這位「同是天涯淪落人」的回應,期待他是另一個鍾子期。



10.

Dear彬:
剛剛看完從你那兒拿來的錄影帶,這部讓我等了兩年的影片,果真吸引住我所有的注意力,因此也有了許多想法想寫給你,分享我的感受。

常常會想要給你寫信,抒發一些難以向別人叨敘的感受,像是分享別人不懂的私密心情,架築在你我所共同醉心的電影之上。我們在其他方面對彼此近乎一無所知,但電影卻使得我們的生命有所重疊,知道有另一個人在看這部影片時可能會有這些想法,知道我們難得見面的日子裡其實並不孤單。

所以,你應該可以體會那時我為何會生出一股動力寫信給素昧生平的你。我在你簡潔的文字中嗅出一股與我類似的寂寞的味道,一股不甘與世俗合流而抗衡的味道,因此我在激動中寫了信給你。我們在尷尬與陌生中見第一次面,卻在第二次一起看片時聊出了興頭,我很久沒遇到這種能和我漫天花地的聊電影的人了,這是一種知識、經驗與信念的相互依賴。我相信我們可以從電影出發,進而成為互相親信的朋友。

寫到這裡,我想告訴你一個故事,關於一個很好的朋友卻被我無知地弄失了交情的故事。現在想起來懊悔不已,但若是重來一遍,我真的不知道我是否能克服我性格中歧異、無法控制的強烈自我意識,而不至於傷害好友這麼深,也傷害自己這麼深。我牢牢地記住他在惱怒之下回我的話:「我不喜歡你每次都要求人家必須要有什麼回應,我的個性就是這樣,你又不是不知道,那你還想改變我什麼?」我一下子愣住了,突然間明白一切的誤謬是出自於我,我像是追尋一切禍亂根源的伊底帕斯,直到最後才發現自己原來就是所有災禍的根源。然而這種悲劇的結果早有一位如泰瑞希亞斯的覺者預知了我,但我仍是昏昧不明。

還記得我跟你提過的影響我最大的《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在片尾,小明被小四殺害的前一刻,她說:「你的意思是要幫助我來改變我是不是?你怎麼跟別人一樣呀?我看錯你了,原來你跟那些人都一樣,對我好就是想交換我對你的感情。這樣你就安心了是不是?你太自私了。要改變我,我就跟這個世界一樣,這個世界是不會改變的,你以為你是誰呀!」想到這,我呆愣在原地,不知所措,不知如何彎下自己高傲的自尊去平復這一切因我所起的波濤。我很早便知曉一切朋友相處之道,但當一切事實落在自己頭上時,理論和實踐之間卻擺著一道深不可測的鴻溝。

我將沈痛的往事攤開,檢視其上的破損殘隙,用和你互放的光亮所纏成的絲線來修補,一針一線,修補遺憾,編織盼望。

現在,就讓我從頭跟你訴說這件遺憾往事 …………



11.

寫了這封信給彬,擱在抽屜裡,反覆看了兩三遍,想寄出去卻又害怕退縮起來,當初寫第一封信的勇氣和傻勁不知跑哪兒去了。是害怕在信中流露太多的感情?亦或是因為在對已熟知的人身上不由自主地產生一種溝通的怠性?也許是現在的自己看了過去自己的真情,直覺地感到自慚?我明白不能太迷信所謂朋友之間的默契,完全的溝通仍是極度的必須,凱的教訓歷歷在眼前。

或許我應該先寫封信給凱,鼓起勇氣去道歉,終究這是自己造的孽,得自己去面對。在《別闖陰陽界》中,凱文貝肯終究硬著頭去見小時候受他虐待的黑人小女孩,已長大且事業有成家庭美滿的小學同學聽了他的道歉,驚訝地說:「我倒不記得了,是這樣嗎?」然後以寬厚的笑容原諒了他。在看到這段的一剎那,我心頭上的那層硬殼似乎都融化掉了,暖洋洋地融化了,春天的嬌陽探出頭來。

該是要寫封信了,一封在三年多以前便應該寫的信,給凱。



12.

打開錄放影機,將《新天堂樂園》推進,鏡頭從多多母親家陽台上的一個瓦盆展開,顏尼歐莫納利克的音樂渲染著。兩個小時後,影片將會在多多的私人試片室中結束,小時候想看卻看不到的接吻片段帶著記憶的潮水甜蜜地向多多湧來。那時,我將帶著滿滿的情緒和對朋友、對電影的情感,並肩走過夢想荒蕪的世界。


註:「並肩走過夢想荒蕪的世界」引自歐奕宏詩作〈讓我走向你〉。
1997/12/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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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Steven
  • 偶然間瀏覽到你的網頁,看了幾篇和電影評論有關的文章,覺得你的鑑賞力很不錯,評論也很深入,讓同樣是電影迷的我對你既敬佩又覺得親切.有機會可以一起分享觀影經驗.
  • kieslowski
  • 好說好說,沒看我不是越來越疏懶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