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星期參加了一場學術研討會,主題是探討視覺藝術中的身體概念和意象,議程很充實,發表的論文也都很有見地,就只是十多篇論文兩天內一次塞到腦子裡,有點消化不良。其中讓我覺得想寫點東西的是,中央大學藝術研究所的周芳美教授所發表的〈二十世紀初中國繪畫中男性裸露形象的改編〉,探討上個世紀初中國西式繪畫裡面男裸像的出現歷史與成因。

〈二十世紀初中國繪畫中男性裸露形象的改編〉裡提到,傳統中國繪畫裡面不興出現強健男體的,對男性形象的標榜是溫文的書生樣貌,只有在宗教畫、風俗畫、神怪畫裡面才會有粗獷裸露的男體。我們回頭去想,可以看到的傳統繪畫裸男形象,大都是地獄圖般的宗教壁畫,或是話本小說裡的木刻插圖,像魯智深、李逵這一類的人物,大部分都是偏向負面的形象。裸體幾乎都被都做衣衫襤褸來處理,被當作是一種懲罰或是不知禮儀。這一篇論文裡面提到第一個雇用男體模特兒的是自日本習畫後返國教書的李叔同,當時的成效不佳,一直到徐悲鴻的《田橫五百壯士》、《愚公移山》和張安治的《后羿射日》等作品才有較好的表現。周芳美教授將這種漸次形成的表現和當時社會鼓吹健身、強身的風氣結合起來,強身的風氣又是因為面對當時國家動盪不安的阢隉情況而有所覺醒。這種論點讓我想到早年的電影導演孫瑜的著名作品《大路》,背景是抗日戰爭時努力修築公路的工人奮鬥故事,裡面出現了早期中國電影中難得一見的俊美強健男性裸體形象,是將築路工人的形象俊美、浪漫化的結果。對比周芳美教授的論文,可以看出不管作家、導演真正的意圖如何,「強國」的這個理由都提供了強健男性裸體的出現機會。總記得有這麼一句話「強國必先強種,強種必先強身」,一直出現在我小時候可以見到的體育場、運動場周圍的標語上。我一直不懂的是「強種」到底是什麼意思,現在想起來恐怕有點納粹種族淨化的意味,若不這麼「偏激」地解讀,這一句話就可以天真地解讀為:要使國家強健,人民必須有強健的體魄。聽起來很正確,不是嗎?

我又想到一百多年前清朝「自強運動」的故事。辦了三十多年的「自強運動」,最後在1894年甲午戰爭北洋艦隊敗給日本海軍後宣告失敗。清朝受了洋人侵略而立志「師夷之技以制夷」,在其不久之前日本的明治天皇也是因為同樣的原因而展開西化運動,但是兩個師夷的西化運動卻在戰爭的交鋒中顯了高下。曾經看過一個資料提到,當時有一個外國官員提到中日兩國派駐到外國學習的人員,中國人到處尋求新式武器、購買利砲堅船,但日本人除此之外還派人學習各種制度、基礎科學、文化風俗,因此這位外國官員當時便斷定這兩個西化運動的成敗,結果一如甲午戰爭所顯示的。甲午戰爭所顯示的意義可能有很多種層面,但就當時清廷為求強國的目的來說,甲午戰爭無疑是給了清廷自鴉片戰爭以來一直無法面對的事實一記棒嚇,以及最終的摧毀。

由此看來,要求國家強盛根本不能只是求外在的船堅砲利,但這四個字一直出現在我們自小念的歷史書中,強調西洋的船堅砲利打敗了清朝,而沒有根本地體認到在船堅砲利後面有什麼樣的隱含因素。就像周芳美教授的論文裡提到的強健裸男意象表達了當時社會求強國的意識,我們可以瞭解其所隱含的便是由對西洋的軍事崇拜,導致對西洋人天生比較壯碩外型所產生的效尤心理。然而在當時的西洋藝術裡,根據Soloment-Godeau於1997年出版的《男性問題:再現中的危/轉機》(Male Trouble: A Crisis in Representation)中的研究,西方藝術,特別是法國藝術,在法國大革命之後便很少出現男性裸體的題材,古典時期的男性裸像幾乎消失,全被女性裸體所取代,一直到1980年代以後男性裸體才又在各種視覺表現上慢慢蓬勃。因此在西方男性裸體繪畫蕭條的年代,中國畫壇卻出現鼓吹男性裸像的潮流,其原因便不能說是因為當時西洋畫風的潮流所致,而傾向於周芳美教授所提出的社會政治性論點。但是這種欲藉男性強健肌肉的形象表達強國志向的概念,卻可以認為是誤解西洋藝術史內涵,也可以說是缺乏洞見的。

西洋男性裸像,依Soloment-Godeau的說法是有陰柔性和陽剛性兩種,不過在周芳美提出的二十世紀初男性裸體研究裡面,我們可以看到的幾乎都是陽剛性裸體(當然啦,如果有陰柔性男體的例子也會因為其論文的前提而刪除掉),缺乏線條柔順暢美如希臘古典神話中風信子或水仙花斑陰柔美型男子的形象。但是西洋古典藝術裡的陽剛性男體形象,如阿波羅、如打倒巨人的大衛,其陽剛的背後所顯現的是一種理性均衡的美感思維。也就是說,這種男性陽剛美是理性的化身,也就是尼采在《悲劇的誕生》裡面提到的,希臘文明誕生所依恃的理性節制和感性狂放的交融中代表理性的太陽神阿波羅精神。這種看似肉體的強健真正的意義是精神化節制的,是希臘宮殿柱飾般的科學和精密,也可以說這種看似外在強健的形象,其實質意義是內在思維的。我們可以這樣子引伸,沒有內在思維的健全與理性,便沒有辦法達到外在的剛健。雖然尼采的《悲劇的誕生》旨在批評古希臘之後的西方文明少了代表感性狂放的酒神文化,理性的太陽神文化單一操縱的結果,使後來的西洋文明比不上希臘時代的燦爛輝煌。但以文化移植的觀點來看,十九世紀到二十世紀初的中國,從西洋學到的更只是單一的太陽神文明中的外層陽剛面,連其中的理性思維都沒有學到,因此跟意識到內在文化層面的明治維新一比,自然就輸人一大截。

不只在二十世紀初的中國人這樣想,現在的台灣人大概也是這麼想的,(人類能從歷史得到的教訓是:人類無法從歷史得到教訓)只是現在的爭議演化成史諾(C.P. Snow)所說的「兩種文化」之爭:人文與科技的爭議。我們一直見到政府強調的高科技,而忽略高科技不可能獨自成長的事實;以為目前擁有高技術的晶圓產製技術,卻忘了這都是外國原生科技下的代工廠。就像當年自強運動強調船堅砲利一樣,就像以強健的裸男圖欲喚起強國的信心一樣,不重視均衡兩種文化的發展,不對科技經營存有人文性的經營思考,而只是當作政爭的武器,而只是當作另類的軍備競賽。那麼,我們大家應該多多閱讀求學時讓我們倍感頹喪清季歷史,這樣我們以後在面對重現的歷史時才不會過度感到傷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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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人讀舒適

kieslowski 發表在 痞客邦 PIXNET 留言(12) 人氣()


留言列表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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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洪
  • 人們總是用甲午戰爭的失敗
    來評價自強運動的失敗
    然而
    更新的研究指出
    當初日本也沒有把握會打贏清國
    畢竟大清皇朝在當時也很努力在搞救亡圖存
    敗就敗在當時候清朝的國家性格
    它是個中央已經無法有效的管制地方的鬆散大帝國
    所以打甲午戰爭的是在北方調動的到的北洋海軍
    南方的根本就叫不動
    各搞各的的自強運動就是這付德行
    所以之後就打輸別人了 連日本方面都贏得很驚訝
    這種觀點
    唐德剛的書-毛澤東專政始末 一書內有提到
    我知道你有這本書
    因為你放的照片上有顯示
    有機會去翻一翻喔
    再者
    我覺得你的論述挺精采的
    看的過程很過癮
    但是看完後 我發現有些地方感覺好熟悉
    後來我明白了
    原來
    你的想法和過去梁啟超的見解頗像
    甚至可能和高中歷史課本中提到清末民初歷史
    單線指引出來的器物-制度-思想 此演化思維近似
    只是包裝的語言和訊息更繁複更精巧
    這不能怪你
    那是思想史的問題
    總之 看完你的文章我有收穫也有些檢討 不介意吧
    大體而言 還是很喜歡看你寫東西就是了啦
    一天愉快
    期待你的新作
  • YZ
  • 我覺得應該不是說甲午戰爭的失敗來評論自強運動的失敗,而是甲午敗戰直接摧毀了自強運動,清朝無力再「自強」下去了。這和日本有沒有把握打贏戰爭是不相干的。(不禁在想,春帆樓中伊藤博文的傲慢,是不是也和一個剛崛起的田喬仔一樣呢?)

    其次,感謝你的提醒,思考有賴大量的閱讀來吸收資料將所有的思路貫穿起來,像我現在惰於閱讀吸收,自然很難更全面地思考,戒慎呀。
  • 洪
  • 甲午戰爭基本上並未摧毀了自強運動
    歷史解釋是後設的 所以 甲午戰爭證明了自強運動的失敗
    再者
    由事後清朝的改革歷史來看這場戰役
    失敗的戰役提供了讓大家面對現實的機會
    換言之
    中國人的實用理性常常都要在受挫了無效了才比較容易有覺醒
    進而轉換出另一種救亡途徑
    只是 歷史不可能是斷裂的
    所以 我比較傾向於把自強運動視為一種傳統
    是會持續對未來產生影響的傳統
    從這種延續性的角度來看 自強運動顯然又有其價值在
    這個世界上沒有無中生有的東西
    在一個集體大摸索的時代
    什麼東西都有可能 然而 誰也沒有把握
    一天愉快
  • 弱慢
  • 最近看了一批德國納粹時期的藝術作品,我發現,描繪俊美、健壯的裸男所佔的比例非常的高,幾乎看不到裸女,這讓我想起sontag批評裸男是"法西斯的情慾化"。

    你在文章提到西方藝術(特別是法國)自法國大革命以後就很少出現裸男的形象,所以,周芳美教授認為中國男體繪畫是受到西方畫風的影響,你卻不同意,你認為她的觀點可能是出於對西洋藝術史內涵的誤解,同時也缺乏洞見。

    但是當我看到這一批數量龐大的納粹主義藝術創作時,我卻不這麼想。周教授的社會政治性論點可能可以在德國現代藝術中找到一些蹤跡。政治與藝術的關係,在某一種特殊的情境之下,緊密得讓人無法喘息。
  • kieslowski
  • Sontag批評裸男是「法西斯的情慾化」是哪裡出來的?我去找來看看,但大多數藝術家選擇裸男只是因為自己的情慾而已,在民族主義變得很可怕之前。

    納粹倡議亞利安優秀人種的論調大家都知道的,當然會行諸於形象,像蘭妮雷芬斯坦的《奧林匹亞》(偽)紀錄片,但這些作品曾在西方藝術史造成影響或是有重大潮流演變嗎?恕我太懶惰,我之前也沒看到這樣的論述,請告訴我。

    在周教授的論文內也未提到如此的觀點,如果有,那就妙了,納粹的樣板藝術被挪用來支持中國一定強的論述,如果你把他們連結起來,一定是一家之言了。
  • 弱慢
  • 我的指導教授是納粹主義建築美學的專家,經由他的介紹,我看了不少那時代的藝術作品,尤其是巨大的裸男雕刻,數量之多,又時常放在超大型廣場的中心位置,的確讓我震驚。<br />
    <br />
    現代主義美學裡原本就隱含不少歌頌陽剛美的部分,左派與極右派幾乎是在同一個時代發展出相似的美學觀,我前一陣子看了不少中共建國後的樣版藝術作品,強調陽剛、工人階級、機械工廠的作品非常的多,絕對可以從西方(特別是蘇聯、德國)在同一時代的藝術作品中牽線的。<br />
    <br />
    關於Sontag,請原諒我提不出參考文獻,我只記得她是在答辯裸女形象與男人情慾的時候,也把裸男的情慾給放進來談,我對於這一句話印象非常深刻,因為我根本聽不懂她在說啥,想很久都想不通,直到我看了納粹主義的藝術作品之後,我完全能夠理解她的用語意指為何了。<br />
    <br />
    既然我們都不滿意周教授的論文,要不然,新的論文就由我們來和寫?XD
  • 弱慢
  • 參考文獻找到了,請見

    Sontag, Susan. “Fascinating Fascism.” (1974) A Susan Sontag Reader. New York
  • whilst
  • 小的不才,想請教版主:
    Soloment-Godeau指出「特別是法國藝術,在法國大革命之後便很少出現男性裸體的題材,古典時期的男性裸像幾乎消失,全被女性裸體所取代,一直到1980年代以後男性裸體才又在各種視覺表現上慢慢蓬勃。」

    這是為什麼呀?
    雖然我讀過的幾本書,對此也略有著墨,
    比如John Pultz《攝影與人體》跟Dominique Fernandez 《A Hidden Love: Art and Homosexuality 》,說是工業革命導致性別劃分趨於嚴格云云...
    不過我好奇:Soloment-Godeau提出的理由是一樣的嗎?

    回應中,有人提到德國納粹時期藝術作品中潛藏的男性情慾,
    Dominique Fernandez 《A Hidden Love: Art and Homosexuality 》也有論及,還包括了俄國革命男體雕塑,不過...講得不太清楚而且滿主觀的(該書並非嚴謹的學術書籍,偏向藝術散文),
    也可能是我閱讀能力不佳啦~

    倒是想起劉紀蕙〈三十年代中國文化論述中的法西斯妄想以及壓抑〉
    <a href="http://www.srcs.nctu.edu.tw/joyceliu/mworks/mw-taiwanlit/30sChineseFilm/30sChineseFilm.htm#**a" rel="nofollow"><a href="http://www.srcs.nctu.edu.tw/joyceliu/mworks/mw-taiwanlit/30sChineseFilm/30sChineseFilm.htm#**a" rel="nofollow">http://www.srcs.nctu.edu.tw/joyceliu/mworks/mw-taiwanlit/30sChineseFilm/30sChineseFilm.htm#**a</a></a>


    裡面有稍微論及法西斯主義跟男同志情慾的牽扯。

    甚至琳達‧諾克林在《女性,藝術與權力》引用桑塔格的敢曝(camp)以討論史提海莫的畫時,竟也從納粹主義聯想到敢曝,讓我一驚,不知游惠貞翻譯得對不對...


    另外,版主說「但是這種欲藉男性強健肌肉的形象表達強國志向的概念,卻可以認為是誤解西洋藝術史內涵,也可以說是缺乏洞見的。」

    這句的"缺乏洞見"是指周芳美嗎?還是指當時的藝術家?(比如徐悲鴻)

    好像問太多,版主別介意呀~^^
  • YZ
  • 感謝whilst花這麼多時間來看拙文。

    你的第一個題問就問倒我了,因為Soloment-Godeau的文章是五、六年前看的,現在都忘光光了,等有空回去翻找再給你答案吧。(寫這篇文章的當時,因為文章裡面並不需要提及原因,所以也就沒寫下來。)

    法西斯主義的陽剛性要求,很容易被聯想到男同志情慾。寫到這裡不禁想到,陽剛的肢體展示會被認為有男同志情慾,陰柔的男性肢體展示也會被認為有男同志情慾,那那那...怎樣來說只要有男性肢體展示就都會有男同志情慾了嗎?(女性的肢體展示就是帶有異性戀男性的情慾,所以怎麼樣都是男性的眼光,不管同性戀異性戀。我們總是難以想像視覺上的肢體展示是為了不管哪一種性傾向的女性。)法西斯式的形象可以有更多更多的討論,特別是逆反式的挑逗性(就是說,原本可能是對於人性的壓迫卻會經過不同手法,例如諧擬,而造成敢曝的效果而有性挑逗意味。越想越玄,先別管啦。)

    缺乏洞見,指的是所有想透過這種強健表象而達到強國目的的人。
  • whilst
  • 格主果然拋出另一個難解的問題。(汗)

    在某種程度上,再現並由之建立女性的凝視和欲望主體,的確是困難的;庫爾貝的兩裸女相擁入睡之畫,能否算作女同意象?還是異男的意淫?(當然,女同也可能從中獲得快感)
    甚至,女性觀者的主體性就已不易建立了:辛蒂雪曼的攝影,也得靠劉瑞琪《陰性顯影》辛苦的分析、迫切地(desperately)追尋才能獲致(desperately 還有"絕望"的意思),所以,我也不知該怎麼解決......= =

    而裸男圖像中處處洋溢的男同性戀慾望,似乎是當代酷兒朝向「泛同志化」解讀的結果。不妨試著反向思索:異性戀往往不證自明,同性戀為何卻要辛苦舉證,還未必成立?泛同志化有何不可?然而,過猶不足,其所遭遇的窘境,也跟建立女性主體類似吧~

    只是,時代不同,在法國大革命後,男體畫衰落的原因之一,難道也是因為容易聯想到男同志情慾嗎?或是其他?
    (滿頭問號...Orz)
  • YZ
  • 哈哈,看來原因還是得從Soloment-Godeau的》<em>Male Trouble: A Crisis in Representation</em>來解決。
    嗯嗯,希望我有時間來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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